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同样都是妈妈的孩子，那个还在肚子裏呈血肉一团的胚胎就能得到妈妈誓死的保护，同样都是爸爸的至亲，可被割舍的那个还是自己。
明明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降生到这个世界，明明在什么都没做错的情况下都被抛弃。
懂事、听话、不哭不闹，到底算什么呢？
“程羽……别看……别看……”
“程羽……程羽……”
“程羽，我带你去吃火锅好不好，就我们两个人？”
“程羽，我们出去走走吧。”
“程羽……”
从此世界只有阿意的声音。
可是……
程羽收紧胳膊的力度，抱住仅有的热源。
嘴唇是颤抖的，如鲠在喉。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到底还是说了，憋了一天的话，从那个男人来了之后。就算躲在阿意的房间裏，隔着那道门，仿佛都能把外面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嘴唇压着胸口，感受砰砰跳的心臟上，想把声音传到高意的内心深处。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也像我爸爸妈妈那样，不要我了。”
“不是……不是不要你，是要想你活得更好。”
“我不想和你分开，我会乖的，我会懂事，我会听你的话……阿意，我只有你了。”
“程羽，我不是不要你。我看得出来冯祁是真心想对你好，所有的事情他都提前想好了，他对不起你，他对你一辈子都有愧疚，愧疚会让他永远对你好……我也想对你好，但我家……我家真的不能……”
“阿意……我们还会见面吗？”
“会，一定会。”
会，一定会。
那为什么也要抛弃我？
是不是因为我不是个会嚎啕大哭的孩子？
程羽想。
既然如此，那就肆意妄为地“哭闹”下去吧。
“……刚去美国的时候，同学们都叫我‘chink’，最先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那种的语气和脸色明显是不好的。我和他们打架，但是体格差距太大，每次都被打得很惨。他们很聪明，不会把伤痕留在明面上。打得次数太多了，我渐渐在这个过程中学会了怎么反抗，还逐渐成为了和他们一样的人。”
所谓“和他们一样的人”是什么人，姚医生听过冯祁提过程羽在美国时的那段经历。
程羽把身后的靠枕抽出，抱在怀裏，依然看着天花板。
“阿意说的很对，冯祁对我心怀愧疚，我做什么他都是无底线包容，能用钱打点好的就用钱打点，能用人脉打点的就不在乎面子去求人。我没通过dr.john的最后测试，因为我根本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病。这样的我不好吗？我过得很快乐，随心所欲，需要发洩的时候就上街篮揍人，霸凌学校裏曾经和我一样瘦弱的亚裔，还可以聚集到pub抽大麻，比以前活得战战兢兢快乐多了。”
姚医生看着有泪水从程羽尖细的下巴滑下来，“小羽，伤害别人获得的快感并不是真正的快乐。”
“是啊……”程羽滚动了一下喉结，“我是被至亲伤害过的人，转而又去伤害相干的、不相干的人，自以为全世界都对不起我，只是逃避现实的自我洗脑，其实变成最糟糕的人明明是我自己。”
程羽说话起伏并不大，姚医生没有打断，让他继续倾泻出来。
昨晚和姚医生聊得很晚，冯祁等得久，看到程羽回到家洗漱完就马上睡着了的状态就什么都没问。
翌日，看到比自己还早出现在客厅的程羽，冯祁倒是吃了一惊。
程羽是已经换好装的模样，正在玄关穿鞋。
冯祁走了过去，打着哈欠问：“小羽？这么早去哪？”
程羽一怔，显然是不适应发生在清晨宛如家人问候的氛围。
冯祁看出来他还有点别扭，轻松地说：“不想告诉叔叔也可以，只是别耽误去学校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