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把握气氛,把握什么气氛?你有点纳闷。
“……你难道是打算让真理一个人坐摩天轮吗?”
你点点头:“她很想去嘛。”
你觉得赤红冲击被你恍了一下,“卓真啊……我不是问你为什么让真理去坐摩天轮,是问你怎么不一起去。”
你恍然大悟:“啊。必须两个人才能乘坐摩天轮吗?”
“唉……对,你就这样理解吧。”赤红冲击催促,“赶紧去,不然真理就要错过摩天轮了。”
你深感抱歉,在责任感的驱使下来到了真理身边。
“我还以为你不感兴趣呢。”真理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惊喜了片刻。
“对不起,我不知道摩天轮必须两个人坐。”你郑重其事。
真理:?
摩天轮缓缓转动,你们看到了园区、城市、天空还有彼此。
深见卓真,这种时候再木头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真理。”你忽然大彻大悟。“这个气氛,是不是只有情侣共处时才会有的……叫做浪漫的气氛啊。”
真理不敢置信地望向你,片刻后才回答:“坐在我面前的是深见同学本人吗?不会是赤红冲击代打吧?”
你撇撇嘴。好歹你也是怀旧主义者,老电影裏坐过摩天轮的情侣那可多了去了,他们还喜欢在轿厢裏搂抱、亲吻,然后做以你的年龄而言绝对禁止的事情——绝对绝对禁止,而且你不能做——就是你在想的那种事——求婚。
……嗯?对,就是求婚。还能有什么?
“好啦,是我低估深见同学了。我道歉。”真理举起手来向你致歉。“不过深见同学,你除了浪漫以外,没感觉到别的什么吗?”
“嗯?没有啊,我不恐高的。”
你真的是木头中的木头。真理长嘆一口气,在你开口关心她是否身体不适前制止了你。
摩天轮达到最高点时,你感觉浪漫的气氛达到了顶峰。真理侧着身子俯瞰地面,眼神望向轿厢窗外,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变得立体,金丝边眼镜和短发上流过光辉。
也许因为你是木头的缘故吧,你不能理解看到这样的真理的那一刻、心中忽然产生的朦胧之情是什么。而且你的脸颊有些发烫。快到中午了,你猜是太阳照得你脸上升温吧。
真理没有註意到你直白的目光。如果她看到了,也许会像往常一样嘲笑你、开你的玩笑吧;然后,在你不知道的某个时候,她会暗自庆幸,原来你们两人的感情是双向的。她会这样做,但前提是她看到了你的悸动。
不知道真理现在在想些什么呢。
摩天轮停稳后,你们从座位上起身离开。
“深见同学。”真理碰碰你的胳膊,看向你。“之后……我有个项目,想要自己去。你看那儿。”她指向了远处的“无人深空中听不见你的尖叫”,那是个用未来科幻色彩包装后的鬼屋,在角落裏而且因为名字奇葩而人气低迷。
然而,太可怕了,你对这些玩意完全免疫,你真的是个木头,深见卓真你不会是脑域哪裏有问题吧。
“因为深见同学你进鬼屋只会感觉无聊,对吧。而且虽然说出来不太好……这样很破坏体验诶。”真理头头是道。
你耸耸肩,打算回到赤红冲击那裏等她。
“不过那边没什么人排队嘛。所以说……”真理掏出优速通,拍到你的手心裏。“之后还有些乘车游览的项目,你和赤红冲击可以一起。谢谢你们两个今天陪我出来玩啦。”说完,真理留给你一个轻巧的微笑,向着鬼屋去了。
回到副驾驶位置,你向赤红冲击讲述了刚刚的小插曲。
“是这样啊。真理她其实也很寂寞吧。留给我们的票,也许原本是属于她父母的也说不定。”赤红冲击分析道。
原来如此……一经赤红冲击解释,你忽然变得更能理解真理了。你经历过爸爸妈妈都不在身边的时候,而对于真理,这样的事几乎每天都会发生。如果没有你和赤红冲击,也许真理都不会愿意来赛博世界,就像每一个家裏无人的夜晚,放着唱片什么事也不愿意做的你一样。
“要和真理好好沟通,你们是朋友。”赤红冲击像妈妈一样教育你。
好奇怪。似乎从刚刚开始,赤红冲击就一直……像人一样。像某人一样。像……像妈妈一样?
“呃,啊。……嗯,被你发现了。”赤红冲击尴尬地清清喉咙,就好像他有喉咙一样,“我是自学习型人工智能,所以能通过卓真你和母亲的通话,学习完善人格信息。我像……深见蕾德,是很正常的事,毕竟学习样本就来自于她。”
哇,科技真神奇!你对一个跟你妈妈有着相似性格的人工智能毫不忌讳,也不介意他偷听你和妈妈多年来的全息影像通话!
“那你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你想了想,好奇地问道。
“这就是我自己的声音。你不懂,这是科学的力量。”
赤红冲击的敷衍并没有打击你提问的热情:“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习的?不,你是什么时候搭载到这辆车上的?你多大了?”
“……我。十年前吧。”
“那我们同岁啊!”你兴奋地得出结论。
“嗯……理论上说其实……这辆车在地球上也有四十多年的……”
“赤红冲击,我从前以为自己没朋友,可是原来我一直有你在我身边!”你没有望向多媒体播放器,而是侧着身子面向驾驶座上的妈妈的投影。“我们是朋友?是吧?”你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与之前他问过你的句子如出一辙。
“……嗯。我们是朋友。”妈妈的影像侧过脸来望向你,你甚至能够读到她眼中覆杂的情感,那是赤红冲击想要传递给你的思绪,“卓真,你不是没有朋友,不要再那样认为了。真理,你的小搭檔,前些天的源,他们都是你的朋友。”
“……”你凑近附近的一处音响,声音听得更清以后,好像你与赤红冲击更靠近了一些,“你也是我的朋友。”
“对,我也是你的朋友。”赤红冲击毫不犹豫地回答。
“钢铁之躯”是个用机器人配合全息影像一同进行的表演项目,而且一次只放行一辆游客车辆,它的剧情精彩、特效逼真,也是园区的主打项目之一。你凭借真理的优速通,在项目刚刚开放时就抢在第一个进入体验。
黝黑的隧道,长……又高。随后忽然亮起光来。数十个模糊的机器人影子投射在墻壁上,大约个个有十米的身长。你本以为赤红冲击会像之前一样没什么兴趣,却发现他也在认真参与,随着影子的出现调整车速,缓缓驶过一个个可怖的身影。
旁白响起。低沈的男声述说故事:“他们……在世纪前就与我们同在。”
你註意到赤红冲击轻轻嘆了口气。“历史虚无。”他说。
随着旁白推进,你了解到,这个故事讲述了一个两派机器人互相争斗、最后将战火燃烧到地球上的故事。人类为了保护地球,誓死斗争,终于将好战的机器人驱逐出地球。你的情绪真的有被故事情节调动起来。
特效很拉风,机器人很厉害。真的有一个机器人在最后的演出室裏,你看着有十多米高的钢筋铁骨缓缓移动,感嘆它居然不依靠任何支撑就能保持平衡、双腿行进,你觉得它比市面上大多数机器人都要厉害。
“一派胡言。”你听出赤红冲击语气裏的不忿。“历史……虚无。”
四周的灯光忽然都关闭了。是附加表演吗?
赤红冲击打开了远光灯。
你看到十米开外,黑色的迷雾笼罩、表演用机器人的外形渐渐模糊。你意识到,迷雾与你在数码世界见到过的梦貘兽,他身上散发出的黑色迷雾一模一样。
“……卓真,你先下来。”赤红冲击抬起侧门,你从副驾驶上起身。
你按照赤红冲击的指示,来到场地的最边缘、一个角落中。“卓真,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不要睁开眼。”赤红冲击让你用双手捂住眼睛。
远处的迷雾中出现了新的实体,但你选择相信赤红冲击。
所以……
当你捂住双眼、身处于一片黑暗,静静等待赤红冲击的回归时,你并不知道在那阵齿轮与钢铁的尖锐摩擦声中,赤红冲击化身为身长近十米的钢铁巨人。你不知道他赤红的一双光学镜中怒火与震撼并存,浑身的深蓝战甲映着寒光,正向着黑暗中现身的、令地球人闻风丧胆的异星暴君大步流星;
你听不懂他说的异域语言,自然不知道他正怒目圆睁、高声怒斥:“你不可能是他。威震天早就已经死了!”;
你不知道由迷雾化身的赝品暴君如何高声呼唤,号召全宇宙的霸天虎降临地球、向着取之不尽的“黑暗超能量体”而去,同时举起臂炮发射出紫红色的能量炮击,却被赤红冲击一一闪身错过;
你看不见近身敌人后的赤红冲击如何瞄准威震天的关节出击,却在大意失手后咬紧牙关硬接下一记重踢,破损的腹部外装甲中闪出火花,在摔在墻面上后吐出一口荧光粉色的能量液:“快点安息吧,地球不欢迎你……”;
你不清楚赤红冲击低吟一声后冲向敌人时,威震天又是如何始终平视前方,向他的战士们阐述理想与信念:地球一战将定存亡,汽车人必将全灭于此!赤红冲击瞄准机会,四两拨千斤、将不可一世的暴君撂倒在地。“只可惜,你的判断大错特错!”赤红冲击喘着粗气;
你像威震天一样没有意识到,赤红冲击的腿甲中藏着手枪、腕甲裏夹着利刃。赝品终究是赝品,娱乐用机器人的躯体再怎么强化、也抵不上赤红冲击的武器,寒光闪烁,赤红冲击用激光枪破坏敌人的胸甲、将自手背延伸而出的短刃狠狠插入敌人颈部,暴君的怒吼回荡在整个演出室;
“呃啊——愚蠢的汽车人——你们终将付出代价。”暴君将重量压迫至赤红冲击的身体,全力撞向墻面。但属于你的战士不甘示弱,在威震天的颈部线路上再度留下一记锐利的穿刺。“我可不是你口中的……”后半句话被赤红冲击咳出的能量液生生截断;
“霸天虎万岁。”威震天反过身来扼住赤红冲击的颈部,将他沿着墻壁缓缓举起,强劲的握力令赤红冲击痛苦不已。“带着你的倔强,回归火种源吧。”赤红冲击啐出一口能量液,大腿上的暗器仓中各突出三枚暗刺,全部没入惨叫着的赝品暴君腹部。赤红冲击凭借着自己的速度和灵活迅速与威震天拉开距离。
“霸天虎已经完蛋了,你早就没有同伴了!”赤红冲击朗声道。
“——不像你,对吗?”在赤红冲击惊愕的目光中,威震天看到了你。
……
你由于热浪、震动和赤红冲击的闷声□□而不得不睁开双眼。
你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赤红冲击:高大的、类人的机器人,身披蓝色带火焰纹战甲的机器人,浑身冒出火星、流着能量液、几乎支撑不住而跪倒在你面前,替你挡下一记能量炮的机器人。
你的感官一定由于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而产生错乱,因为你并没有感到惊恐,而是莫名欣赏起赤红冲击银色的面甲。你意识到他的脸多么美貌,那是不属于男性或女性的俊秀,是带着少年气的成熟。
断续语音夹杂电子噪声,赤红冲击破损的音频处理器将你带回现实。
“卓真,……。”
你才意识到他受了多严重的伤,你觉得他要……死了?但他是机器人。可你总有这样的不祥预感。
“赤红冲击,你是赤红冲击吗?你怎么样,你怎么了?”你慌张地关心赤红冲击,正欲向他靠近,却被拦了下来。
“不要管我……离开这裏,越远越好。不要回头……”赤红冲击捂住泱泱流出能量液的腹部,低下头去。
“……”你还是来到他身边,但暴君比你更快。他握住赤红冲击的胳膊,提起他像提起一个断线木偶。
暴君嗤笑:“你可比我麾下的战士们弱多了。”
“那你可错得离谱……”未完成的句子被暴君截断,半条臂膀在撕扯下与躯干分离,能量液喷薄而出。
你毕竟不是机器人,无法从赤红冲击的痛苦中感同身受。你只觉得无措,还有在庞然大物相争时自己的渺小。还有深深的无力。但你能做到什么?……你什么也做不到。
赤红冲击强撑着着站起身来,试图反击。无力的出拳被威震天闪过,赝品暴君的嗤笑意味更浓了。
“这就是你们汽车人的愚蠢之处。为了一个渺小的人类,你们甚至会放弃自己的生命。”威震天狰狞的面貌令你不适。“汽车人,你像你的领袖一样,无药可救。”
赤红冲击的腰部再受一击。他的腹部被洞穿了,你可以看到管线和四溢的能量液,以及不断冒出的电火花。赤红冲击已经无力起身,暴君单脚踏在他受伤的腹部上,用力碾压。赤红冲击发出低沈的□□。
“——你的标志,够隐蔽的。看来你骗过了许多人,包括我……”威震天凑到赤红冲击身侧,低声道,“但你无法……伪装一辈子。”
威震天转向你,他突然说起你能听懂的语言:“小肉虫,现在,我要把你的这位伙伴干掉……然后把他的真相一层一层扒开给你看。”
你下意识想要阻止他,但你除了说些让他住手的废话以外什么也做不到。
威震天举起右臂,融合炮炮筒对准赤红冲击的胸膛。
“永别了。”威震天低声道。
“这话是说给你自己听的吗?”
——说话的人声音无比熟悉。深见道开着武装越野车巴克号自甬道突入,引擎轰鸣声回荡在空旷的演出室中。在沙尘卷起的瞬间,爸爸操纵车载火箭炮,对赝品暴君发射了一枚爆弹。
亮光充斥你的视野,你的耳中只有爆鸣声。你好像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你感到有人抱住了你,谁在呼唤你的名字。虽然你的心底还有一个躁动着的存在,但你选择了回应那个现实中的人。
“——卓真!”
“爸爸?……我……”
你发现自己靠在爸爸怀裏,爸爸则半跪在地上。你恍惚间想起刚刚身负重伤的赤红冲击,但越过爸爸肩膀,你看到的却只有一地狼藉。
“赤红冲击……他去哪裏了?还有刚刚的机器人……”
“儿子。刚才游览设施出了故障,发生了些……爆炸。不过现在没事了。赤红冲击在那裏呢。”他指指一侧完好无损的超级跑车。“你好点没?爸爸扶你过去。”
你迟疑地点点头,在爸爸的搀扶下回到后座。
“爸爸,刚才赤红冲击变成人形和那个机器人战斗过,他受了很重的伤,如果不快点修理的话他会——”
“你刚刚……晕过去了。那些是幻觉,儿子。”爸爸越过落下的车窗,在你脑袋上摩挲,“赤红冲击是辆车,怎么会变成人呢。”
“可是……”
“真理还在等你。”爸爸交给你一个小物件。啊,是你的数码器,“她用这个跟你联络来着。快去找她吧。”
“……”
你坐回到位置上。爸爸在一旁向你挥手道别,你还看到他的武装越野车。虽然他没有穿队服,但越野车上大大的dic字样还是轻而易举地暴露了他的身份。
爸爸……这么大意真的没问题吗……你甚至有些怀疑爸爸是不是已经忘了向你保密自己在dic工作的事情。
……路上,你百思不得其解。
“赤红冲击……”你试探着呼唤人工智能。
“……卓真,我在。”虽然语气平静,但你仿佛听到了疲惫和惆怅。
“刚刚你……刚刚……刚刚是我做的梦对吧!因为你……”你环顾四周,赤红冲击仍然像刚出厂的新车一样干凈整洁、毫无损伤,“看起来没受什么伤……”
赤红冲击没有回答你。
“但是,如果你和爸爸有什么事情……真的需要对我隐瞒……”你犹疑不定,“我不会过问的,相信我。我知道,你们一定有自己的理由,所以,……我也相信你们。”
赤红冲击还是没有回答。
“赤红冲击……”你踌躇,“你还是我的朋友吗?”
赤红冲击长嘆一声。“我永远都是你的朋友,卓真。谢谢你的信任。”
你们沈默着返程。“钢铁之躯”由于事故停摆了,大批游客怨声载道;dic的武装集结完毕后从其他路离开,你看到爸爸被副驾驶上的最中叔叔怒斥;一路上的风景仍然绮丽,但你毫无心情欣赏。
赤红冲击停稳后,你看到不远处真理向你挥手。你在后座听她讲述鬼屋见闻,心思却游荡到别的地方去。
你们的行程很快结束了,在出口与真理分别后,赤红冲击载着你向自家行驶。一路上,你和赤红冲击在尴尬中沈默着,你实在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好,他也没有主动找你。你慢慢地接受了刚刚一切都不过是你的幻觉,但总有种淡淡的违和感。
到家后,赤红冲击停在你家门口,为你升起左侧的车门。你习惯性地望向驾驶座道别;赤红冲击也向你回应。一切如同平常。
除了你时至今日终于註意到,在赤红冲击方向盘的正中,那个毫不显眼的银色标志这件事。
你还惊讶地发现,你见过的那个与赤红冲击战斗过的机器人,它胸前的紫色标志与这个标志一模一样。
那究竟是你的幻觉,还是……?
这一章就在你深深的疑惑不解中结束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