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突
从医院裏出来,已经是凌晨三点。
老孙从后视镜裏看了看闭目养神的肖然,想说什么,但又犹豫着是否要开口。
“说吧。”
“刚才有一个电话。”
这个时候,敢给肖然打电话的人只有一个。
他伸出手,老孙停下车,把手机递给他,然后自己下车。
并不是肖然不信任他。
与财神爷打交道是不得已,肖然自知难以全身而退,所以不想让老孙知道太多细节,以免连累他跟自己一样,不得善终。
几分钟后,肖然也下了车。
老孙替他点燃了雪茄。
寒风中摇曳的微弱火光裏,肖然的脸忽明忽暗。
“我们被人盯上了。”
“谁?警察吗?”
“内地来的警察,从s市一直追到hk。”
“会有危险吗?”
“不会。至少现在他们还没有证据。”
现在没有,以后呢?
老孙有些担心,“要不然,先避避风头吧。”
“这种要命的买卖,多耽误一天,就多一天的变数。就算我肯,财神爷也不会肯的。”
“我们欠的是人情,不是命。”
“有分别吗?”肖然无所谓的笑笑,手一挥,红色的火星在暗沈的夜裏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无非是玩一把大的,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我怕过?”
风还未停,又飘起了细雨,空气中的寒意更甚。
一脚踩灭火星,肖然搓着手,哈了口气,“走吧,我记得明天,不,今天还约了祁绰吃饭,位子订好了吗?”
“祁总的助理打电话来说有事取消了。”
拉开车门的手顿了顿,肖然吩咐道:“那就打给周锡东,说我约他见面。”
老孙应了一声,“你不是说要钓他几天?”
“该收线的时候要收线,不然鱼跑了,再谈就是新价钱。我们不能做赔本生意。”肖然知道,周锡东虽然心急,却是个能沈得住气的人,想让他上钩,必须把握好分寸,否则很容易玩过火。
关于这一点,没有人比杨凯卓更了解。
当初的卧底计划,就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
可事实证明,一味的保守战术只会贻误战机。
最后大鱼没钓到,精心准备的鱼饵,反而成了帮派斗争的牺牲品。
所以现在,杨凯卓决定主动出击。
不过,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光是说服陈泾川接受新的身份,就费了很大力气。
这位新入职的年轻大佬精明得厉害,言语间稍有破绽就会立即发现。
加上刚刚醒来,身边一切人事都陌生得很,保护自我的本能让他时刻都处于警觉状态中。
如果这个时候看到跟自己有关的檔案资料,不管真假与否,他的第一反应肯定是诸多怀疑与求证。
因此杨凯卓并未一开始就将准备好的东西拿给他看,而是不动声色的引导他去发现“真相”。
比如他问起自己的名字。
杨凯卓告诉他,你现在叫陈泾川。
于是陈泾川马上追问,“现在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有过很多名字?我到底是什么人?”
“名字只是符号。如果你想知道你是谁,你应该先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只有你能回答你自己。”
杨凯卓的话有点故弄玄虚,陈泾川皱着眉头看他,似乎有些不满,又似乎有些迟疑。
失去记忆的大脑如同被强行摧毁过后,残留下的废墟,到处都是遗迹,却无法将它们重建成原来的样子。
但陈泾川决心尝试。
就像玩拼图游戏,他得先找到能对接在一起的两块。
“除了我的名字,你还知道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
“你说你是警察,而我是因为车祸被送到这裏。按照常理推断,我会认为那起车祸有问题,可能不是意外,是人为。但奇怪的是,我醒来这几天,你从未问过口供,当然,这可以解释为我失忆了,你知道问不出什么。”
“那么守在门口的人是怎么回事?怕我逃走?我是案件嫌疑人吗?不,他们没带枪,也不限制我在房间裏的行动,只是隔离我和除医生护士以外的人接触。看起来,他们更像是在保护我。所以,我想知道,为什么?”
杨凯卓忍不住要为他鼓掌。
一个连上厕所都需要借助工具的病人,能躺在床上把收集到的有限线索,整理得这么清晰,实属不易。
“你很冷静,让我想到了……”
陈泾川打断他的话,“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冷静,我不想被困在这张床上!我想出去!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随便去哪都好……至于我到底是什么人,如果你不肯说,我迟早也会查清楚。”
杨凯卓笑了,“其实我要说的是,你很冷静,让我想起了你刚到警队时的样子。”
警队?
陈泾川惊得差点坐起来,但毕竟身体虚弱,包着纱布的头又砸回枕头上。
“你再说一遍,我是警察?!”
“你不喜欢警察吗?”
陈泾川的脑子裏思绪正在飞转,喜欢吗?
好像不是,但要说讨厌,又好像……眼前闪过很多支离破碎的画面,尖锐的口哨声,奔跑的人群,挥舞的警棍几乎要落到头顶上,可画面一闪,又变成了棒球棍,握在满身刺青的人手裏,恶狠狠的表情充满杀气……对了,刺青!
陈泾川艰难的抬起头,将视线缓缓移向胸前,病号服的领口略大,露出龙头的一只角。
他很确定那是刺青,而且看得出已经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