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平
终于出院的李博干去泉叔家裏接回了瑞仔。
本以为几天不见,孩子会扑上来撒娇,没想到他居然拿着泉叔送的小蛋糕,吃得不亦乐乎,根本顾不上跟爸爸亲热。
李博干忍不住有点失落,“你难道不想爸爸吗?”
“想啊。”瑞仔毫不迟疑的点头,够不着地的小短腿甩来甩去,“杜sir说只要我乖乖的,爸爸很快就会来接我,所以我这几天都好乖呢。”
李博干微笑着摸摸他的脑袋,“你就这么相信他说的话啊?”
“相信啊,杜sir从来不骗人的。”瑞仔眨巴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天真的表情充满信任。
“那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会照顾好爸爸,还会照顾好瑞仔。”
“……你愿意吗?”
瑞仔不解的看着突然神情变得认真起来的爸爸,“愿意什么?”
李博干一直在找机会跟孩子说他和杜栗山的事,他不知道现在算不算是好机会,但他想试一试,为了杜栗山,也为了自己。
“你愿意让杜sir照顾我们吗?”
“我是男子汉,才不需要别人照顾我咧。”
瑞仔毕竟太小,听不懂爸爸话裏的意思,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说完以后,爸爸的脸色立时沈了下来。
他小心的拽了拽爸爸衣角,“爸爸,你不高兴啦?”
李博干刻意抹掉心底涌起的失望,冲着孩子努力堆出一个笑容,“爸爸没有不高兴,瑞仔是男子汉,爸爸怎么会不高兴呢?”
“可是……”瑞仔迟疑了一下,嘟起嘴提高声音,“爸爸骗人!”
孩子不懂大人的世界,但他也有自己的直觉。
李博干看得出他在闹脾气,于是不得不把车停在路边,转身看着儿子,“既然你说你是男子汉,那咱们就像两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谈一谈,好吗?”
瑞仔用力点头,郑重其事的表情既严肃又可爱,逗得李博干不禁露出了一丝笑意。
“爸爸问你,你喜欢杜sir吗?”
孩子点头。
“如果他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你愿意吗?”
孩子想了想,还是点头。
“那……要是让他当你的新妈妈……不对,是新爸爸,也不对……呃,怎么说呢?就是让他和我们……就像一家人那样……”
几近词穷的李博干舌头都快打结了,还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表达方式。
瑞仔体贴的拉住他的手,安慰的轻轻摇晃。
那一点点的柔软和温热,神奇的抚平了李博干心裏所有的不安与惶恐。
“爸爸。”瑞仔抱着他的脖子,用还沾着奶油的小嘴亲了他一口。
“对不起瑞仔,爸爸不该问你这些。”李博干突然后悔了,为什么要让单纯的孩子去思考覆杂的难题,那本该是属于成人世界的问题。“走吧,爸爸带你去吃冰淇淋!”
这是瑞仔平日裏最开心的事,可是今天他却没有发出兴奋的欢呼。
李博干有些惊讶,“怎么啦?”
瑞仔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爸爸,软糯的语气听得人心裏酸酸的,“我不要冰淇淋,我想要爸爸多点时间陪我。”
单亲家庭的孩子都有一颗孤独的心,李博干知道他还在怪自己缺席亲子活动的事情,于是向他保证道:“下一次,下一次爸爸肯定陪你一起去!对了,爸爸还没问你,那天你和杜sir玩得开心吗?”
“开心啊,lucy她们都羡慕我有一个好厉害的爸爸!”
“她们以为杜sir是你爸爸?”
“对啊,是我让杜sir告诉他们的。”
“那我下次陪你去的话,她们肯定会说你撒谎的。”
瑞仔不以为意的道:“才没有咧,我就说我有两个爸爸啊。”
李博干心裏一动,不禁追问:“可是别人都是一个爸爸一个妈妈,只有你是两个爸爸,不会觉得很奇怪吗?”
“为什么要奇怪?lucy她们是女生,我是男生,也不奇怪啊。”
一句简单的反问,让李博干哑口无言。
是啊,为什么要奇怪?
也许真的是他把事情想得太覆杂了。
这世界上既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当然也没有完全相同的人,那么有一个与他人不同的家庭,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李博干突然觉得,自己活了三十多年还不如一个孩子。
其实心裏知道,孩子的几句童言稚语未必就是无可辩驳的真理,但说服他的并非是几句话而已,更重要的是,这些话是从瑞仔的嘴裏说出来的。
时至今日,李博干终于明白,从一开始,他缺乏的就不是勇气,而是认可,来自最亲最爱的人的认可。
笼罩在心头数日的乌云,就这么被一吹而散了。
李博干觉得整个人从未这么轻松过,忍不住抱住儿子狠狠亲了几口,“瑞仔真乖!想要什么就说,爸爸都给你买!就当是……唔,就当是提前过圣诞吧。”
“什么都可以吗?”瑞仔的眼睛闪闪发光,似乎真有很想要的礼物。
可没等他说出想要什么,李博干的手机就响了。
瑞仔立即扁起小嘴,满脸的不高兴。
李博干只能双手合十向他道歉,祈求儿子谅解。
电话是杨凯卓打来的。
廉署已经催了好几次,让他交人,可是邵辉迟迟不开口,蔡警司那边都快顶不住压力了。
现在的局面是,除非杨凯卓能拿到口供,证实邵辉是洪英犯罪集团的重要证人,否则廉署很快就会接手。
“我们现在把人强行扣押在手裏,已经不合程序了,蔡警司的私人交情也不是万能的,必须想办法让他开口。”
“我明白,uncle。可是他既然都一心求死了,还有谁能让他开口呢?”
杨凯卓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有一个人可以。”
李博干立即懂了,这个人就是他和程泽联手救下来的穆方。
对于邵辉来说,他还有另一个名字——方遇。
问题在于,能有几分把握呢?
且不说此时的穆方已经失去那段记忆,即便邵辉知道自己错怪了人,对方遇也抱有一份歉意,可谁知道这份歉意,是否真的重到足以令他出卖整个社团。
杨凯卓适时提醒李博干,“你觉得他为什么要一心求死?”
李博干恍然大悟,“你怀疑他是为了……可是像他那种人,会吗?”
一个从云端跌落烂泥,又咬着牙关从烂泥裏爬起来的人,说他冷漠无情自私自利谁都相信,说他会出卖兄弟换取利益也在意料之中,可要说他会为了一个无亲无故的人连命都不想要了,还真是……
可是李博干忘了,阅尽黑白两道的杨凯卓眼光有多毒,“那个人对邵辉有多重要,从他不肯对他真正下杀手就能看得出来。”
“可是程泽说,他冲进去的时候,邵辉正掐着穆方的脖子,眼睛都红了。”李博干还是不大相信,“如果他真的在乎他,怎么会那么狠心?分明是恨之入骨啊。”
杨凯卓轻笑了一声,语气有点意味深长的意思,“你知道什么叫恨之入骨吗?能够刻在骨子裏的东西,除了恨,还有爱。”
李博干怔住了。良久,才开口:“真要让他们见面?”
“这是唯一的希望。”
“uncle,我们这样做,对穆方公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