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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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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真的快要耗到油尽灯枯了,持续了足有小半个月的朝会大辩论终于有了消停的迹象,正反双方默契地决定缓上一缓,让彼此都喘口气,以免最后大家一起被横着抬出皇宫,把挣了一辈子的官位白白便宜了那群嗷嗷待哺的进士和举人。

证据就是,一拖再拖的选秀终于被拟出了章程。

挑选秀女的过程倒是没什么新意,无非是筛选出符合条件的女子,先看画像再看真人,但就这么几个简单的流程,硬生生被礼部定成了持续近两个月的浩大工程,充分展示了大夏朝堂从上到下渴望休一个超长春假的决心——毕竟选秀这种事,皇帝肯定是要亲自盯着的。

在递交画像之前,那画师特意临摹了一份送到相舍,叶可可展开画像后不由得啧啧称奇——明明叶茗的样貌分毫不差,偏偏就怎么看都有几分憨气。

“大师啊,”她感嘆道,“竟然能把茗姐的神髓画出来。”

一旁学礼仪的叶茗真是恨不得咬死她。

不过显然太后和叶可可的想法是一样的,因为在初试入选的名单中,叶茗赫然在列。

“大师啊。”叶可可又感嘆了一遍,命人把画师的酬金加了一倍。

叶茗这回没心情咬她了,看着名字周围一圈的某某小姐,愁得肠子都要打结。叶可可难得看见堂姐这副手都不知道要放哪裏的窘迫模样,顿时有一种“大仇得报”般的快乐,就在她想要上前戏弄两句的时候,玉棋打外院进来,手裏拿着一封烫金信笺。

“兰平郡主身边的内侍送了这个过来。”玉棋说道,“说是一定要交到小姐手裏。”

叶可可接过信笺抖了抖——也不知道兰平写信时是不是心不在焉,这信笺不仅混杂麝香香气和焦糊味,就连边角都有些发黄发卷,一看就知道是在熏香炉上烤大了火候。等到她展开信笺,前面的问题都迎刃而解,因为上面只言简意赅地写了四个大字:

“可可,救我!”

她几乎都能从差点浸透纸张的字上看到兰平那张哀嚎的脸。

兰平有难,那肯定得救。

在顶着茶盘的堂姐控诉的目光裏,叶可可干脆利落地登上了宣王府来接人的马车。

驾车的是兰平贴身伺候的内侍,这位此时也一扫往日裏的趾高气昂,抖着本就敷了一层厚粉的惨白面庞,一个劲得对车内的叶可可絮叨:“郡主就您一个朋友,您可一定得帮着点她……”

有那么一瞬间,叶可可认真思考了一下天塌下来的可能。

作为亲王的府邸,宣王府无限靠近皇城的中轴线,跟常年门庭冷落的魏王府和空置多年的先帝潜邸都是邻居,单是面积就有三四个相舍那么大,更别说门口那两个耀武扬威的石狮子和刷着漂亮棕红色漆的气派大门简直是把“皇家气象”给刻到了骨子裏。

叶可可不是第一次拜访宣王府,但还是第一次拜访如此愁云惨淡的宣王府。上至各路管事,下至门房仆役,仿佛每个人都刚被告知这月工钱泡汤了一般,除了失魂落魄,就是魂不守舍,好似一具具行尸走肉。

当招待的丫鬟第三次失手将茶水洒到湖心亭的石桌上,叶可可已经充分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可可!”

就在她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离这个心明显不在侍奉上的丫鬟远点时,一道人影顺着花园小径扑出,一边喊着她的名字,一边一路小跑,不是兰平郡主是谁?

等到她跑近了,叶可可才看清兰平身上的装扮。

她似乎完全没有梳洗,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身上的骑装乍看勉强算得上周正,仔细一瞧又会发现扣错了几个扣子,至于那张向来娇艷如牡丹的脸蛋——牡丹还是牡丹,就是明显遭受了风雨的无情摧残。

“可可!”兰平郡主又喊了好友一声,闷头就要往后者怀裏扑。

“哎哟,郡主,您小心着点!”内侍小碎步跟在后面,急得额头直冒汗。

叶可可躲避不及,感觉自己好似迎面撞上了一辆发疯的马车,要不是内侍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只怕两个人都要从石凳上滚下去。

在好友的怒瞪下,意识到自己差点闯祸的兰平郡主讪讪地起身,乖乖重新找了个正常的座位。

“可可,我也是走投无路了才找你来的。”甫一坐下,兰平郡主表情就拧巴了起来,不过这点拧巴在看到周边一圈同样拧巴的下人后,迅速变成了焦躁,“行了,都下去!让我和叶小姐单独待一会儿!”

“郡主,这……”内侍还想挣扎一下,被自家主子连推带攘感到了一旁。

一没了下人在,兰平郡主身上那点强撑着的骄纵一下子就洩了气,整个人都像是被人抽了魂般,成为了愁云惨淡中的一员。

“可可,”她不知道多少次念着好友的名字,脸色愈发灰败,“我爹昨日下朝回来,说二堂兄他……想把我指给顾懋!”

最后两个字,她念得分外咬牙切齿。

叶可可第一反应是不可能,第二反应是秦斐终于疯了,千思万绪涌到嘴边变成了一句询问:“下旨了吗?”

“这个倒没有。”兰平郡主抿了抿唇,“我爹说二堂兄还在犹豫,只是透了点口风,应当是想看看我们的反应。”

听到这个回答,叶可可松了口气,“没有下旨,这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恐怕也没多少了。”兰平郡主却摇了摇头,“你不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我爹和……二伯不是嫡亲的兄弟,早年太子大伯还在的时候,两个人处得也不是那么要好……”

她说得语焉不详,叶可可却听明白了。

这事的源头,说到底还是先帝和兄弟们的烂账。

先皇后有两个嫡子,分别是长子和四子,其中长子生下来就被立为了太子,在朝中声望也是一骑绝尘,先皇后和先太子活着的时候,宣王可是正了八经的中宫嫡子、太子亲弟,地位比生母仅是普通妃嫔的先帝不知道高到了哪去,二人关系要是维持着面子上过得去还有可能,兄友弟恭那是想也别想。

谁晓得天有不测风云,先太子监国不久便得了一场重病,不出一年便病入膏肓,死在了东宫之中,连个一儿半女都没留下,先皇后受不了打击也一病不起,加上宣王当时尚且年幼,最后竟让先帝捡了这么大一个漏儿。好在宣王深谙“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道理,很快便适应了二人身份上的调换,事事以先帝马首是瞻,才能在后来加封亲王,成了如今的闲散王爷。

但也到此为止了。

要指望他俩能解开心结、情同手足……那还是在梦裏比较快。

这也就导致了,宣王在先帝在位时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丝毫不差地延续到了秦斐这一朝。

“我爹说那顾懋到底是国舅,我们贸然拒绝,二堂兄是不会强来,但心裏一定会留疙瘩,以后家裏的处境还不知道会怎样。”兰平郡主随手揪了一朵花,放在手心用力搓揉,“那还不如奉旨出嫁,这样将来受了委屈,二堂兄还能给我撑撑腰,姓顾的也不敢在我头上造次。”

那宣王殿下真是太不了解顾家了……

揉了揉额角,叶可可问道:“这……陛下怎么突然想这么一出?”

“还不是因为那村姑!”将手裏不成样子的花拍到石桌上,兰平郡主愤然道,“她那废物弟弟在外面吃了瘪,跑回家发疯闹腾,她爹就逼她娘带着上不了臺面的姨娘去宫裏闹,硬是要她求二堂兄给那废物点心赐个爵位!”

“太后见他们闹得不成样子,就去请了二堂兄,二堂兄他……”兰平郡主悄悄红了眼眶,哽咽道,“他说无功不受禄,凭白给顾懋赐爵会寒了臣子的心,倘若顾懋真因白身受了气,给他指个好婚事便是了。”

而兰平郡主,就是他所指的好混世,因为“郡马”本身,就是官职。

只要当了郡马,哪怕官职低了一些,顾懋也就不是白身了。

叶可可听得手脚发凉,“陛下真的因为……我说顾懋是个白身就要给你指婚?”

“什么呀!这跟你可没关系!”像是才想起来是谁让顾二少吃了瘪,兰平郡主连连摆手,“你是不知道,京中早就有人指着他脊梁骨骂过了,上折子指着他鼻子骂的也不是没有,你在成衣坊那回才哪儿到哪儿,国丈他们就是借题发挥,故意要好处……”

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归根究底,还是二堂兄没把我当回事罢了。”

“我上次还说自己是全大夏最受宠的郡主呢,眼下就要当最倒霉的郡主了。”兰平郡主努力不让眼泪下来,“我还听说那村姑丢了大脸,在皇宫闹着要投河……我才是真的要投河呢!”

说完,她把手中的帕子用力往水塘裏一扔,绣着喜鹊的帕子迅速被池水打湿,染上了绿苔的碧色,叶可可盯着那污糟的一角,心下却忽然一动。

“……不对。”她喃喃说道。

“什么?”她的声音太小,兰平郡主没有听清。

“不对。”少女重覆了一遍,“这事不对。”

兰平郡主先是一怔,听清后眼睛慢慢、慢慢地亮了起来,声线都有些发抖:“怎么个不对法?”

叶可可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抬眼看向好友:“从头到尾,一个都不对。”

“如你所说,国丈疼爱幼子,为顾懋大闹皇宫,才使得陛下以指婚来息事宁人,”她道,“追溯前因,是因为我在成衣坊以顾懋无功名一事逼他退走,引得他在家中大发雷霆,加上此事早已成国丈心病,才令他下定决心要破釜沈舟,要去搏上一博。”

“这不对吗?”兰平郡主问道。

“我们再往上追。”叶可可没有直接答她,“我与顾懋之间的冲突源自于他去我家提亲不成,而提亲不成的根源除了他名声不好之外,还因他在游湖那日挑衅滋事,惹得我家不喜,因此这婚事是万万难成的。”

“这听起来也没问题。”兰平郡主逐渐茫然起来。

“游湖那日,顾懋前去找我,曾说过这么一句话——”叶可可继续说道,“还是我姐说得对,百闻不如一见,什么事都要眼见为真。”

“与此同时,那媒婆上我家说,这婚事……皇后娘娘是点过头的。”

此言一出,兰平郡主眼睛立马睁得溜圆。

见状,叶可可说了下去:“顾家再傻也不会自讨没趣,他们必然是觉得我家不会一口回绝,才敢让人上门提亲,可百花宴上你也见了,皇后娘娘对我向来不假辞色,你觉得他们这个自信……是何处来的?”

“这是……”兰平郡主一下子磕巴了,“不、不会吧……”

叶可可笑了起来:“你可知那日顾懋为何要去成衣坊?他是带着一名参选女子去挑选首饰的,正是要送人入宫给皇后娘娘分忧呢!”

“岚华,你放心,无论是你的婚事,还是我的婚事,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她喊出了兰平郡主的闺名,语气坚定,“我抓到她了。”

由于没有正式下旨,兰平郡主要被赐婚的消息没有在京中掀起多大的风浪,选秀依旧稳坐茶余饭后闲话榜的头号交椅,甩了第二名十八条街。

不过大家的重点已经从到底谁能被选上,变成了这场选秀到底能拖上多久。宗正寺已经通传了京城,责令所有备选秀女入宫统一学习宫规礼仪,即便其中有人无缘侍奉君王,也有机会被选为女官,留在宫中任职。

这对贵女们不算好事,倒是令中下层的官家小姐振奋鼓舞,毕竟女官虽比不上各宫娘娘,但仍有亲近贵人的机会,日后说不得就柳暗花明了呢。

不过这些都与叶茗无关,坐在宗正寺派来的马车裏,她死死握着窗外堂妹的手,感受着对方干燥柔软的手指与自己掌心的潮热。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祸国妖妃系统抓住机会对她冷嘲热讽。

叶茗没去理会这狗嘴裏吐不出象牙的妖精,直到打头的太监再三催促,才松开了叶可可的手。

“烦请公公照顾家姐。”

她听到叶可可的声音在车外响起,之后便是类似于碎银碰撞的声响,在内侍喜笑颜开的应和裏,马车慢悠悠地动了起来。

托叶宣梧的福,叶茗是第一个上车的秀女。

随着马车在城中来回转悠,一个又一个秀女坐了上来,有些叶茗认得,有些从未见过,但无论哪个,都可以夸上一句国色天香。

于是,她慢慢意识到,谁能上哪辆车,似乎也是早就定好的。

换了前世的她的话,此刻定然喜不自胜,暗中许下“宏伟大愿”,于窃喜中飘飘然起来。而如今的她却觉得肠子绞成了麻花,早上吃的糕点就像是石头压在胃中,凿也凿不碎,吐又吐不出来。

马车内不少相熟的秀女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偶尔有好奇的目光扫到这边,也被叶茗的冷面给挡了回去——一旦开口,她恐怕就会露了怯。

女妖精这时倒是决心好好辅佐她了,粉色带花边的面板上不停刷新着一排排文字,以奇怪的标准衡量着车内的秀女们,品评着她们的容貌、身段和谈吐,似是想找出最具威胁的劲敌,忙了个不亦乐乎。

仅仅扫了面板一眼,叶茗就不再去看它。

她又不是真来当祸国妖妃的。

经过了简单的盘查,马车驶进了皇宫,把她们放在了内外朝的交接线处。领头的内侍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老态龙钟的太监,肥大的袍子挂在他身上像麻袋,一步一晃荡。

“接下来就由老奴来带路。”老太监露出了一口黄牙,“这宫裏贵人众多,稍有行差踏错说不得便会铸下大错,诸位可得跟紧了吶。”

话虽如此,实际上当今圣上后宫空虚,先帝的妃嫔不是在寺庙就是在别院,只要不是倒霉到了极致,天天把内朝当后花园遛弯也碰不到几个人。

储秀宫在内朝的西边,距离皇帝、皇后、太后这后宫三巨头的宫殿极远,离御花园倒是挺近,不少秀女远远瞧着碧波荡漾的池水和巧夺天工的亭臺楼榭,眼裏已克制不住地透出了渴望。

别说他们,就连见识过江东宋家祖宅的叶茗也有点心动,毕竟都是逛园子,谁不喜欢逛大的呢?

然后她就被祸国妖妃系统给喊回了神。

储秀宫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男人。

说是男子其实也不对,这人一副内侍打扮,虽容貌俊秀,但也涂着□□,但与叶茗一路所见的其他宫人不同,他站姿挺拔,双肩舒展,丝毫没有常年伺人导致的佝偻。

“连翘!”她听到周围有贵女低声惊呼,像是见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老太监自打见了那名叫“连翘”的内侍便呲着黄牙笑成了一朵菊花,上前请安问好一条龙,那模样比哈巴狗也好不了多少。老太监谄媚的嘴脸着实恶心到了不少人,就在叶茗努力遗忘方才不小心瞥见的一口黄牙时,就听祸国妖妃系统在难得的短暂沈默后,突然来了一句:“离那个连翘远一点。”

叶茗闻言又去瞧那内侍,却觉得他文雅清秀,宛若逼仄宫廷中的一抹清泉,温润而清澈。

察觉到她的想法,女妖精又骂了起来:“你是五感失聪了吗?!他身上的血腥气熏得我天灵盖都要掀起来透气了!”

叶茗大惊:“你一条鱼还有天灵盖?”

女妖精顿时气结。

“王公公辛苦。”那连翘说话也轻声细语,语调轻柔得像微风拂面,令人周身舒畅,“诸位秀女的行装已放入储秀宫中,看名牌入住便是,陛下特意吩咐,可千万不能慢怠了。”

“老奴省得省得。”老太监点头哈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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