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仁慈,怕秀女们初来乍到,难以适应,特许她们每逢七日便可向家裏去一封信,但最多也就是两页信纸,夹带东西可是不成。”
说到这裏,连翘顿了一下,“王公公可要让大家都记得娘娘的恩典。”
“肯定承情,肯定承情。”老太监恨不得趴到地上去听。
“那我就放心了。”连翘笑容不变,“毕竟是陛下亲政后第一次选秀,贵人们都对这事颇为上心,连教养女官都是皇后娘娘亲自去挑的人,方方面面都不容有失,王公公责任重大呀。”
“娘娘亲自挑的人?”老太监身子僵了一下,“这、这怎么使得?”
“怎么就使不得了。”
冷淡的女声从不远处传过来,众人闻声望去,就见一队宫人正抬着凤辇向这边行来,辇上女子戴着点翠凤冠,容貌虽不出彩,但也显得气度非凡。
“娘娘。”连翘上前一步,躬着腰给女子请安。
“皇后娘娘!”老太监诚惶诚恐地跪地行礼。
皇后的目光扫过这二人,落到了聚在一起的秀女身上,也不知是不是叶茗的错觉,她总觉得皇后好像特意瞅了她一眼。
“这便是本宫未来的妹妹们吧。”皇后笑道,“正巧,本宫刚选好女官,你们相互认识一下,以后也好亲近。”
她这么一说,其他人才註意到凤辇后跟着一排宫女装扮的女子,个个都低着头,若不是皇后特意点出,与旁边的仪仗也没什么不同。
“这些都是宫裏的老人了,有几个从先帝在时就在宫中伺候,”皇后命女官们上前,指着她们说道,“妹妹们可要潜心与她们学习在这宫中安身立命的本事,否则日后定然是要后悔的。”
……这女人是疯的吧?
饶是叶茗也听出了皇后话中的不善,更别说其他那群人精了,当即就有好几个贵女脸色微微一变。
“哎哟,娘娘,瞧您说的。”老太监溜须拍马毫不含糊,“普天下谁不知道您最仁慈?您为小主们好,小主们哪能察觉不到,况且嬷嬷们都是宫中老人,行事章法老奴向来佩服,定能教导得当,不让您多费一点心。”
“是吗?”皇后道,“那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儿开始吧。”
老太监一楞。
“本宫说,今儿就让她们开始教导,正好本宫也能瞧瞧,以免她们慢怠了妹妹们。”皇后瞇了一下眼睛,“王公公可有什么问题?”
“没有!没有!”老太监连忙磕头。
“娘娘,您当心点。”连翘不知何时已来到了凤辇旁,伸出一只胳膊,以供皇后扶着。
皇后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搭了上去,顺着他得搀扶,不紧不慢地进了储秀宫。老太监见状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对着站在原地的秀女们吆喝了起来,“楞着干什么?跟上啊!”
秀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想到第一天还没过半,就迎来了一个下马威,奈何脚下稍一踌躇,就被跟在后面的女官们团团围住,几乎是以挟持之态逼她们入殿。
叶茗手心出汗,慢吞吞地缀在了队伍的末尾。
女妖精适时发来嘲讽:“你紧张也白紧张,也不看看你和叶可可什么关系,皇后和叶可可是什么关系,谁能逃你都逃不了,该怂的时候就得怂,老老实实忍过去吧!”
也不知道它这反向安慰是不是真的有奇效,叶茗苍白的脸上竟回了点血色,整个人愈发娇艷了起来。
于是,等在殿内的皇后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如雨后芍药一般的叶茗,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冷哼。
连翘偏头看了皇后一眼,又低了回去。
虽说凤印仍由太后保管,但皇后仍是后宫之主。皇后说要秀女学宫规礼仪,甭管秀女是舟车劳顿还是尚未安置,哪怕缺手断脚,也得立马去办。
老太监在储秀宫干了半辈子,对其中的猫腻和龌龊再了解不过,偏偏这届秀女家中也不是等闲人物,他又个个都拿了好处,此刻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干巴巴地宣读起了宫规。叶茗最怕读书背诗,此刻也硬着头皮拼命往脑子裏记,奈何天生就不是这块料,总是记住了上半句,就听不到下半句,记住了下半句,就忘掉了上半句,气得祸国妖妃系统亲自上阵,给她总结了八字箴言:
“勾引皇上,你不要脸。”
“这应该不是说我。”叶茗很是乐观,“毕竟我是来给皇帝当小妈的。”
招“妈”侍寝,这不应该。
祸国妖妃系统累个半死,懒得理这货自欺欺人。
谁知,老太监刚念完,就听皇后幽幽地来了一句,“都记住了吗?”
众人纷纷应是,就见皇后笑了一下,“既然如此,那就默一遍吧。”
“娘娘不可啊!”老太监想也没想就发出了一声惊叫,等他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道,“您看,这地儿没多少桌椅,也没有笔墨纸砚,要不,等老奴张罗好了,改日再请您来校验?”
皇后冷下了脸:“这诺大皇宫竟凑不出几套桌椅和纸笔?连翘!”
“奴婢在。”连翘柔顺应道。
“一盏茶后,本宫要在这储秀宫中见到足够的桌椅和纸笔,”皇后胸膛起伏,像是在强压火气,“这事就交给你办。”
连翘闻言看了一眼皇后,脸上仍是恰到好处的笑容,没等他答话,老太监就喊了起来:“这点小事怎么敢劳驾连内侍!老奴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说罢,他就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储秀宫。
一盏茶后,叶茗坐在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弄来的椅子上,看着四周奋笔疾书的“同僚”,拿着笔不知所措。
最后,她只能大笔一挥,把系统赠她的八字箴言写了上去。
祸国妖妃系统差点气晕。
等她们都写完,皇后还真一一看了起来。没有人能只听一遍便背过宫规,答得最好的也只能写个大概,不过皇后此举本就是故意找茬儿,倒也不在乎她们究竟写得如何,唯有在看到叶茗时停了下来。
“呵。”叶茗清楚听到了她那一声冷笑,“没想到叶妹妹甫一入宫便有如此深的感受,本宫佩服得很吶。”
“既然妹妹悟性如此之高,这样吧,本宫来亲自教导教导,免得其他人埋没了妹妹的才能。”
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同情目光,叶茗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提醒自己不要腿软。
皇后挑得这批女官正好比秀女人数少一个,显然是比着她们选的,这事一出,你说她不是故意的都不可能。
“这样吧,”皇后犹自说着说也不信的鬼话,“为了不打搅其他妹妹学习礼仪,我们就去裏屋吧。”
说完,她一抬手,“连翘!扶着本宫。”
只是这话怎么听都有点强自镇定的味道。
连翘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还真伸手把皇后扶了起来,如在殿外一般带着她往内间走。
“娘娘,您可别忘了陛下的嘱咐。”他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玩过火了,奴婢怕您收不了场。”
皇后的身子晃了晃,又靠着男人稳住了重心。
后面的叶茗看着向自己靠近的女官们,连忙从座位上起身,麻利地自己小跑着跟了进去。
她刚一完成“自投罗网”这个环节,就被早就等着的女官抓住按在了墻边,头上也被二话不说砸了一个茶盘,吓得她赶紧伸手去扶。
“啪!”
叶茗刚一伸手,一根藤条就抽了过来。
“这宫中行走,最重要的便是仪态,”手持藤条的女官面无表情,“小姐仪态太差,必须下狠心苦练方成。”
叶茗也不是第一次顶茶盘了,但在家时叶可可最多让她顶个盘子站上一会儿,哪裏会真的往盘上放滚烫的热茶,还不许她用手去扶?
“娘娘,”连翘也皱起了眉,“一上来就是这个,对叶秀女未免苛刻了点。”
偏偏皇后这时也不知哪来了勇气,见他发话,反而深吸一口气,说道:“本宫管教个小小秀女,连内侍也要管么?要不我这位子换给你当吧?”
连翘躬身答道:“奴婢僭越,请娘娘恕罪。”
“知道僭越了,还不出去?”皇后柳眉倒竖,手指死死抓住太师椅的扶手,又重覆了一遍,“出去!”
连翘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玩意儿一般打量了皇后片刻,眼睛弯成了一个月牙,“是。”
他还真弯着腰,恭恭敬敬地退出了内间。不光是他,连翘一走,就连按住叶茗的宫女也跟着退了出去。
这是……撂下皇后不管的意思?
叶茗得承认自己没有看懂,但不妨碍她松了口气。
要是他们一直赖着不走,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可可临行前给的对策裏可没说!
皇后见状眼神也闪了闪,但仍咬牙端起了刚沏好的热茶,装模作样地吹了吹,说道:“叶妹妹也别心存怨怼,这宫裏不比外面,规矩大过天,本宫也是为你好,毕竟妹妹在家疏于教养,到这宫裏可不就得下苦功么?”
然后她就看到叶茗忽然抬手把头顶的茶盘取了下来,用力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皇后娘娘,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说话真的很欠揍。”
皇后懵了一下,随后勃然大怒,“叶茗你放肆!本宫是一国之母!怎么说话不用你教!”
当那个“教”字出来,叶茗从茶盘上掏出一个装着热茶的茶杯,用力丢向了内间门口!
只听一声脆响,茶杯四溅,不少碎片与水滴飞溅到了门上,把守在门后的女官吓得一个哆嗦,赶忙往后撤走,退出了茶水的攻击范围。
做完这一切,叶茗才伸手摸了一把汗,结果抹了一手鹅蛋粉,当即就垮了脸,顺手又扔了一个茶杯洩气。
皇后简直要看傻了。
发完了心中的郁气,叶茗才重新看向皇后,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就听她说道:“娘娘,可可托我给您捎句话。”
她一字一顿认真说道:“她说,您喊的那一声声'救我',她都听到了。”
“啪。”
皇后手中的杯茶落在地上摔个粉碎,青葱般的指尖死死扣着杯身,哪怕被烫得通红也浑然不觉。
与此同时,春满楼前,鸨母正对一群纨绔子弟苦苦求饶。
“别砸呀!都别砸呀!”老鸨看着店门上的牌匾被人揪下来一顿乱砸乱踩,顿时心如刀割,哭着扑倒了领头人脚下,“顾二少,误会啊,都是误会啊!”
“误会?”顾懋抬脚对着鸨母踹去,“你这老虔婆害本少爷不浅,于公堂之上血口喷人,现在跟本少爷说误会?给我狠狠砸!”
“真的是误会啊!”眼看其他纨绔子弟就要冲进楼去,鸨母尖叫出声,“那贼人扮作二少身边的丫鬟,衣着打扮、说话口音一点不差,老婆子我老眼昏花,不过是干点小买卖糊口罢了!就被她骗了去呀!”
说完,她又乱哭乱嚎了起来,眼泪混杂着结块的鹅蛋粉和胭脂,一抬头竟把顾懋吓得倒退了一步。
刚退完,他又觉得丢人,用力往鸨母身上补了一脚,直把人踹了一个跟头。鸨母惨叫一声,这一摔把头上的钗环也跌坏了,头发更是乱成了一团,顾懋带来的帮手趁机冲进了春满楼内,乱抢乱砸起来,惊得裏面姑娘不停尖叫,不少客人提着裤子就往外跑。
“使不得呀,使不得呀!”老鸨看着半生心血被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滚带爬地又去够顾懋,“二少!二少!国舅爷!老婆子这裏、这裏来了新的姑娘!特别漂亮!特别水灵!还是个雏!只要二少你收手,老婆子一分不要,您想让她陪多久就陪多久!想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
“怜儿!怜儿!”鸨母四处张望,发疯般地喊道,“快去把怜儿请来给二少看看!”
你别说,顾懋还真有点心动,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一旁跟着他的另一个公子见了,凑过来说话:“二少,那白怜儿的名声我在江南也听过,小曲儿唱得那叫一绝,听说还有几分才情,长得那确实不比郡主差呀……”
“郡主”二字就像是一声警钟,把原本快飘起来的顾懋又给砸回了地底,只见他一把拍开凑过来的公子,对着鸨母就是一巴掌!
“贱妇!”他破口大骂,“本少爷差点又着了你的道儿!”
他爹娘逼了大姐那么多年,眼看他好不容易就要谋到官职,这事要是让皇上和郡主知道了,那还得了?
可怜那鸨母先生挨两脚,此刻又受了一记如此响亮的耳光,被打得那是眼冒金星、两耳发鸣,加上她着实年纪大了,急火攻心,竟是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死了过去!
“妈妈!”有姑娘扑到鸨母身畔咬她,“妈妈你醒醒!”
鸨母躺在地上,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杀人啦!”
周围看热闹的人中,不知道是谁嚎了这么一嗓子,人群顿时就沸腾了起来!
“杀人啦!国舅爷杀人啦!”
这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几裏地就完全变了味,到了后面,竟成了“国舅爷逼(奸)不成,杀人洩愤”。
“都胡说八道什么呢!”顾懋暴跳如雷,吓得不少人扭头就跑。
只要有一人跑了,其他也跟着跑起来,场面一发而不可收拾,顾懋就算浑身张嘴也说不清了,更何况他本来也没那么清白。而他那群帮手一看事情不妙,也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