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茨看着头顶那跳动的灯火,眼神有些飘忽,在寂静的夜裏,心跳声如擂重响。
即使这颗心臟在他的体内存在了数月,他还是难以适应。很奇怪,它的鼓动韵律混乱无节奏,像是自己生出了意识,不由得他控制。
他缓缓抬起手来,修长的手指逐渐变得尖锐,直直抵在胸口,单薄的衣服轻而易举被划破,紧接着那半透明的指尖,一厘,一厘,穿进了皮肉裏。
“真脆弱啊……”
他垂眸凝视着,那深深浅浅的血肉下,颤跳着的事物。
恐怕手指轻轻划过,都会牵连斩断无数血管神经吧。这般柔弱的器官,是如何撑住一整个机体的呢?
海因茨一边冷静地将伤口合上,一边思考着它的主人。这颗叶奈赠给他的心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经历。
细长的血痕顺着伤口蜿蜒流淌,他微微皱眉,“可别弄臟柏的床单……”
指尖轻压血痕的末端,再一点点顺着痕迹拂上去,海因茨看着那暗红如漆的点,眸色渐深,薄唇轻启,含上了指尖。
苦涩至极。
比很久以前,那些人逼着他同类共食,饮下的血液还要苦涩。
【海因茨——】
他怔了怔,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谁?”
【海因茨。】
那声音还在轻唤着。
他站直身来,缓缓推开了卧室的房门,月光给客厅的事物都倒出一个漆黑的影子,乌泱泱压在地板上。
【海因茨──】
声音是从屋外传来的。
海因茨轻侧身子,望着那客厅窗外摇曳的枝叶,缓步走了出去。
…………
细碎的沙粒沾在足底,海因茨低头望了一眼,发现自己未穿鞋就出来了。而那道奇怪的声音却倏尔消失,像是他自己的幻听。
【好孩子,你是不是该回来了。】
陌生而又熟悉的身影站在他面前,从白色的实验服下那半截做工精细的西装衣袖,到深刻的眉骨框裏卡着的单片眼镜,从一丝不茍梳齐的花白头发,到光可鉴人的深棕色孟克鞋,连脸上那一道道慈悲的皱纹,仿佛也清晰可见。
【海因茨又不乖了。】
老人轻摇头,笑着走来,左手往实验服的衣兜裏探去,摸索出一个细长的事物。
“不,不……”
海因茨喃喃说道,无意识地往后退步。
【在海底玩久了,不知道回家了吗?】
他忽地停下了后退的脚步。
老人来到他面前,挑起他的下颌,目光平静。
【还记得怎么做吗?】
海因茨僵硬点头,将食指半蜷,抵在自己的牙齿下。
【好孩子。】
老人讚了一句,将左手举起,细长的针头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他推了半厘,几滴液体渗落。
【可千万,千万,别叫出声吶。】
老人笑着将针头推入瞳仁,那蔚蓝的眸子一下子水润起来,不知是药物的液体还是泪水。
几缕极细的血丝以某点为中心在眼珠子裏蔓延,海因茨死咬着自己的手指,尽力不让颤抖阻碍老人的动作。
【海因茨,离开我的这几年,过得很开心吧。】
老人花白的眉头一挑,眼角那惊奇的皱纹也舒展开来,他将透明的试管放在海因茨的眼球下,接住那渗出来的液体。
【有交到朋友吗?还是说,有人发现你的秘密了吗?】
老人笑了一声,将试管移开,收纳好后放回自己的口袋,一只手搭在海因茨的颅后,将他整个头向着自己摆来,深邃的眼睛正凝视着海因茨的神色,即使是对方额间某条细小的青筋跳动,也逃不过他的眼神。
海因茨太了解这幅样子了,他曾日日夜夜感受着这道眼神在自己的身上流转,比阴暗的毒蛇多了一丝伪善,比捕猎的狮子又多了点狡猾。如果非要形容,面前这位老人,更像是一只食腐的秃鹫,永远等待着你在他面前死亡。
然后,将你的尸体迅速拆吃入腹,不吐骨渣。
“没,没有人发现……”
【是吗?】
老人平静地反问,雪白的针管尾部一下又一下敲着海因茨的脸颊。
【海底那个叫你做事的东西,也不知道你曾经在陆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