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的夜,年迈的木制港口阴沈而发霉,朽烂在西山岛的荒芜海湾处。
十几条破烂废弃的渔船,被湿滑的绳索串联起来,拴在码头上,狂风一吹,就游晃得横七竖八,假若失去绳索的牵引,一条条都将迷航落入汹涌的雨夜。
冷白的光从对岸晃过来,沈默的战舰缓缓浮出水面,百余艘冒着寒光的作战船,严密而整齐地出落,谨慎地探查周围百余裏的生物。
随着第一颗雨落到海面,轰然的火光从炮口冲了出来,海底隐藏的各种生物也露出了面容,急速攀爬进入了甲板上。
血随着雨水的流势湮开,尖叫与厮杀声此起彼伏。
在枪林弹雨中,在暴雨战场上,任何一个人都那般渺小,天空与海安静地看着中间的生物在斗争,反抗和被反抗,掠夺与被掠夺,强者与弱者,兴盛与衰微。
雪鱼擦去嘴角的血迹,冷眼看着面前的猎手撑着地站起来,握着她熟悉的生物躯壳做成的长剑,极快地向她冲刺而来。
“b级异种鳕鱼,很好。”
那人喘着气,目光奇异,手臂上的作战服被她抓破,伤痕裏面的血肉深可见骨,“你适合炼成上等鱼肝油,大补。”
“啧,你才适合炼成油。”
两人再次短暂交锋,飞溅的血和肉落到雨水中,吸引来一些未开智的海底鱼虾。
雪鱼靠着舱壁,大口大口呼吸,她将挡在眼前的头发撩到耳后,眼神冷厉。
“我见过你。”
“哦,是吗?”安吉伸手接了把雨水,将剑面的血擦去。
“几年前的锥齿鲨屠杀案,你在船上。”
“嗯,真是难为你的好记忆了,那会儿我还是见习猎手呢,身边连把趁手的武器都没有。”安吉耸耸肩,“不过,现在嘛——”
话音未落,他握着剑朝她劈来,狰狞的伤口横贯胸腹。
雪鱼倒退几步,脖颈处的鱼鳞尽出,护住重要的动脉,她冷眼瞥向对面。
“现在啊,我可是甲等猎手了。”
安吉悠悠道。
海因茨利落地穿梭在几艘船舰的甲板上,借用着视线死角能迅速处理中低等级的猎手。
冷静地运用他曾经在无数个房间内,用切身学习与实践得到的技术,如何能最隐蔽的杀死对方,怎样能一招制敌,哪裏是人类的命门,哪裏又是他们故意露出来的陷阱。
雨水将鬓发打湿,微乱地贴在脸侧,他隐着身形,跳上最靠近岸边的一艘船舰甲板,冲破最后一道防线,就能直接进入这西山岛上的实验基地了。
海因茨半贴着墻,让探查的灯光顺畅地从眼前扫过,他侧目观望,密切註视着那几个高等级猎手的举动。
附近海域失踪的那些鱼民,估计绝大半都在裏面。
他屏息凝神,看准了猎手防卫的空隙,冲了上去。
其中两人一时不察,直接倒下了,只留一个守卫,还直直站在门口,动作僵硬地看着他。
海因茨眉头微皱,仍是敏捷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尖锐的鳞甲生长出来,即将刺穿人类的咽喉。
“0……002。”
海因茨一顿,手下意识撤了点力,那人反咬住他的虎口,迅速脱身退远。
“咳,咳咳,好孩子,做的不错。”
衰老而沙哑的声音在暗处响起,那个猎手兴奋地看向来者,眼神雀跃,呼吸急促,甚至显得病态。他将面具脱下,用濡慕的目光望着某处。
海因茨楞在原地,看着深黑色的皮鞋踩在湿润泥泞的土地裏,精致的细拐沾着泥水,停住。
他老了很多了,细纹连绵成网,铺在面上,下颌处的皮肤都深刻耷拉着,垂落在喉结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后一块真正的人鱼尸体也被瓜分完毕,他再也维持不了那副优雅的姿态了。以往素日裏都会精心整理的头发,此刻也花白而泛黄,像是张老旧边缘的照片。
“唔,几十年没踏上这座岛了。”布朗的神情有些怀念,“还记得年轻时候,我就坐着艘小船在这海岸边上读书。让我想想……嗯,那会儿我的名字叫做什么来着?好像是柏志吧?是吗?”
老人偏头看着吉米,但黑肤的男人只傻傻站着,神情茫然。
“那就是了……”,老人咳了几声,“很寻常的渔家名字,差点就快要想不起来了啊……”
电光火闪间,海因茨的脑海裏回想起一段记忆——
他借住在柏君家的时候,听她说那间屋子本来是留给她死去的叔父的。
至于那叔父的名字,和老人刚才的发音,无比类似。
“人老啦,都爱回忆一下年轻时候的。”老人颤巍巍杵着拐,仰头望着深不见底的穹空,“我还记得那会儿好像得了痨病,半死不活的,家裏砸锅卖铁送我治病,没有用。不知怎么的,混混沌沌好像就睡了好久,现在看来那该是假死的状态,再醒来就是飘到海上了……”
老人回忆着,海因茨默默敛息,努力抑制住靠近他就会生起的恐惧与疼痛的幻觉。
“那会儿的海葬和现在的不一样,人的尸体是完完整整推进海裏,献祭给海神娘娘的……醒来后,瞎了一只眼睛,是被鱼吃掉的,又发现自己被以前最讨厌的人救上来了……然后,和他一起品尝了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我的眼睛,真是太美了……后来又利用那奇怪的力量,借了一个溺水的人的皮貌……实验室,基地……培养猎手,唔……一步步走到这。”
老人的叙述开始颠三倒四,海因茨手臂微收,等待即将到来的机会。
“……好伤心啊,我的缪斯没了,我为她铸了那么美妙的一座雕塑,但是她怎么也覆活不了。这可怎么办呢,我还等着她的肉续命啊……”
老人眉骨框住的镜片被泪水浸得模糊,他悲恸地哭了起来,“好孩子,你还记得那人鱼大厅吧,对的,那就是她,真可惜啊,克隆也没有办法……”
海因茨眸色渐深,鳞甲已经就绪,就在老人半俯身恸哭时,他冲了上去,几乎下一刻就要捏碎他的脖颈了。
一股大力将他打了出去,海因茨重摔在地面,猝不及防呕了一滩心头血。
“海因茨不是好孩子了。”
老人失望的摇头,掏出左胸西装口袋裏的精致白帕,细细擦拭着落到皱纹缝隙裏的眼泪。
海因茨缓缓回神,凝视着站到老人身后的黑色瘦条影子。
“吉米,你认识吧?好像当年还是你把他从一个房主手裏救下来的,虽然基因序列不高,只是个锥齿鲨——”
老人粗粝的手掌揉搓着他的头发,吉米适时露出享受而亲昵的神情。
“但是偶尔到几乎绝无仅有的情况下,努力也能战胜天赋。”老人笑了起来,“你看,你的002编号被他继承了,怎么样,感动吗?我可是看着他一步步成为了所有房间的房主……”
海因茨撑着地站起来,背脊停止,沈默地看着他的手臂——黑色的皮肤上有泛着青光的特殊刺青。
“吉米是个好孩子,让爸爸看看,最近跟着安吉他们,有没有进步?”老人鼓励性的说了几句,黑肤的男人眼神更加火热,直勾勾盯着海因茨。
魁梧的鲨鱼倒影出现在他背后,只见他瞳孔一缩,以残影般的速度扑到海因茨身上,利落地撕扯下了他的手臂肉。
“继续,爸爸的好孩子。”
……
叶奈率先进入了实验室内部,裏面腥臭而罪孽的气息不断刺激着她的神经,透明的实验室,荒唐而扭曲,堪比刑具的器械,冰冷地挂在墻面的标本是她的子民,阴暗角落处的鱼纹图案是他们的求救信号。
如此外,还有一座座,冰冷的,透明的玻璃管柱,静静矗立满一整个大厅,闭眸沈浮在液体裏的他们,用最平静的姿态迎接了死亡。
最是引起人类施虐欲的,正是最酷似人类的生物。
叶奈沈默走过这座大厅,看他们被摘取各种器官后,留下的不完整身躯,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穿佩暗红斑纹打底的特制玄黑作战服的猎手,正站在出口,等待着她。
“人类派出的顶级猎手?”叶奈微微挑眉,“是什么样的勇气,敢来阻拦我。”
高大的男人像一座小山似的盘踞在门口,胸口挂着枚旧时式样的军徽,奇异地添了几分沈淀的气质。
他轻轻掀开自己的面具,露出一双碧绿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