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写生计划也泡汤了!”史蒂夫对海因茨喊道,“我们准备回去了,快过来!”
海因茨似乎皱了皱眉,但随后又望向柏君,展露了一个风情摇曳的迷人微笑。
但瞧见对方没有过多理会自己,只好无奈耸耸肩往回走。
柏君把一行人送回酒店后,将车停在外面,熄火。
她好像要想起什么,但又不知道要想什么。
走过路过的皆是海城的人间烟火,有提着鱼赶集回来的阿母阿爸,也有骑着小电驴穿梭在狭长巷口的年轻男女,路边叫卖着海城当地的杂烩汤、赤尾煎饼、海鲜粥等,车水马龙,一切都纷纷攘攘,是她熟悉了二十几年的模样。
但在远处海城小学第二次响起上课铃后,她猛然启动车子,转头驶向小浪屿。
“你好,这裏现在禁止外来车辆进入。”
戒严了。
众多运输专车和相关警卫拉出了一条长长的封锁线。
柏君折回,将车停在远处后下车。她从拥挤的人群侧面悄悄穿过,转身跳下一处暗礁。
这是以前她常走的秘密小径。
柏君在礁石斜上方向下望着,她慢慢靠近这个巨大的满是死去的鱼的沙坑。
各种各样的鱼在阳光下闪着五彩斑斓的光,有点刺眼。但有一瞬间,那缤纷的鱼鳞在朝阳的辉光中竟闪烁成出奇一致的灿红。不过一剎那,太阳稍稍变了变角度,刚刚那满眼的火红又恢覆成原先的样子。
那些鱼的模样奇形怪状,有的眼睛大的出奇,而有些好像退化了双眼,只留下满口獠牙或是崎岖的背鳞。
明明已经死去了,眼睛裏却还闪着活力,含着一丝不详的光。
就像那头鲸——
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她,就像活的一样。
柏君直视着那双眸子。
本来该蕴藏着大海蔚蓝灵魂的双眼,此刻看起来却像在透露一股悲天悯人的伤怀,或者更准确说,向是对一个被诅咒的猎物发出了一场怜悯的嘆息。
她收回探索的目光,后退几步,踩着礁石从侧面绕着远离。
内心有点不安,像是一只灵活的猎物被最精明的捕手盯上了一样。
此时,突然有什么刺上她的脚!
柏君惊地转头一看。
原来只是一只鮟鱇。它的密密麻麻的牙齿闪着冷白的光,鱼口大张,像是要准备享用一顿大餐。她迅速远离那个巨大的鱼坑,带点落荒而逃的感觉,直到鼻尖的腥味淡去她才减缓步伐。
转身回望,好像是那头鲸被机器吊起来装车了。
不知道为何,柏君有一种躲过了什么不好的事的感觉。
是死去的鱼的眼睛吗,可是她从小在海鲜市场看惯了这些空洞不明的眼神。
还是它的眼中藏了什么未尽的遗言。可这是天灾,不是人祸。是臺风让不应该出现在这片浅海滩的它死在了岸上。
……
柏君走回了平坦的沙地,她脱下鞋子,赤脚踩着一层又一层涌上的浪潮。还是她熟悉的海。
脚边一只小螃蟹悄悄吐露泡泡,偶尔的水坑裏游着几只小鱼,等着涨潮时重回大海。
这也是她熟悉的。
臺风过后的海城气息,像沸腾的一锅开水被人掀开了盖子,热气俶尔溢开,虽然还是热,但沈闷的空气好歹有丝凉意。她细细感受着脚底的湿润的砂砾,更是小时候奔跑过的熟悉感。
但是,
但是——
那片缭乱的鱼和那一头——
死不瞑目的鲸
那些鱼鳞在阳光下的火红的共舞,如祭祀般众星拱绕着中间的那头庞然大物……
柏君安慰着自己,死鱼有什么好怕的呢。
作为从小生活在海城的姑娘,即使曾短短离开过海城几年,但是这毕竟是生她养她的土地。这片海,这块地,每一寸都供养着这个小城,让他们有着生生不息的力量。她也曾无数次在海鱼的早市闲逛,从街头走到巷尾,买上几斤新鲜的花蛤,或者几只肥美的大蟹。
摊子上密密麻麻陈列的是渔夫辛苦打捞上的鲜货,有些卖鱼的阿姐阿婆会认真细致的摆放着,将鱼最漂亮的那一面露出来,那时,它们的眼睛也是一致排列着,望着不知名的某个方向。
而活着的猎物,也会小心翼翼蛰伏,比如墨鱼会闪着身上的斑点,悄悄埋在水边一侧。桶裏的鱼,可能也会窜跳出来,因为旁边就是咫尺之隔的大海。
所以,为什么要对今天那群死去的鱼的眼神发怵呢?
柏君想不明白。
她将脱下的鞋子穿上,也顾不得满脚砂砾了,她想回到路边。
似躲着海潮拍打般,柏君逐渐远离海岸。直到双脚踏上黑黝的柏油马路,她长舒了一口气,这才看见了自己先前停靠的汽车。上车后调头准备回市区,透过后视镜,那头鲸已经完全被拖离现场了。
她心想:太反常了,一切都太反常了。
涨潮了。
空气裏似乎还留着臺风‘白鹿’未消逝的威力。风声呜咽得响,像海中的生物在哭泣,一声又一声呼唤着岸边迷途的旅人。
“祭祀终于要开始了。”
清浅的话语似乎随风飘散在空中,又像是已经传达的对海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