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去拿个大碗给你盛好。”柏成将礼物小心放在柜面,走进厨房盛了两大碗凉茶出来。
“来——”看着殷言够不着那个高木桌,柏成立刻从后面拿出个小圆凳,顺便将先前的高板凳搬到他面前充当桌子。
“真好喝~”殷墨捧着茶碗,再抬头起来就喝空了大半。
“还有很多哩,喝完柏哥哥再给你去舀。”柏成笑着,转头招呼殷墨,“殷先生快来这边坐。”
殷墨点头,也坐了下来,小口啜饮着凉茶。
此时屋内传来了几声咳嗽。
殷墨听到声音后,担忧地看着柏成,“令弟近来好点了吗?我那还剩几昧中药可以治咳,等下给你送来。”
柏成摇摇头,“多谢先生好意,大夫说中药的作用不大了,我过几天打算带他去城裏看西医。”
殷墨皱眉,他想起前段时间许多西药都被军队带走了,现在城裏可能一药难求。
屋内的咳嗽声渐强,到了最后似乎还伴随着干呕的音,很是揪心。
“西药确实见效快些,要是需要,我这有些余钱——”
“先生不必担心,我前段时间出海捞了一大网鱼,赚了不少。”
听到这话,殷言迅速将头抬起来,好奇道:“是柏哥哥捞的那条大鱼吗?”
“小言也知道啊?”
“是啊,那天和妈妈去市场买花蛤,看见好多人把柏哥哥围起来哩!”殷言的小脸一皱,“就是人太多,我都没看到柏哥哥抓的那条鱼长什么样!”
“那鱼啊……”柏成挠挠头,不知道怎么描述。
“很大,很长,跟海城的特有的那种蓝绢布一个色。”
殷言失望地垂下眼,他还想知道更具体的样子嘞。要是,要是柏哥哥有爷爷家的那种相机就好了,就可以把鱼的样子记录下来给他看。
柏成继续道,“那个鱼确实很新奇,长得漂亮的很。而且看起来像是生了灵性一样,知道我要把它卖了,一个劲流眼泪。”
殷墨也有点好奇了,“鱼也会流眼泪吗?”
柏成点头,“在水裏看不见,但是如果把它提起来就很明显,半透明的水从眼睛裏流出来,就像是它在哭。”
他苦笑道,“本来是想养几天就放生的,我看着那鱼,居然会觉得它很可怜。但是,唉——”
回头望了望内屋,咳嗽声已经弱了。
“鱼再可怜,人也是要生活的嘛。刚刚好那天有个大老板来海城逛,一眼就看中了它,花高价买走了。”
殷墨听出对方的惋惜,宽慰道,“买家说不定也是带回去观赏用,毕竟这么漂亮稀有,这么舍得杀生呢。”
“希望是这样吧……”
坐了大半个时辰,殷墨就带着殷言告别离开了,柏成本来想送他们一截,结果身后的咳嗽骤起,嘶哑地不成样子。
连忙进屋去拍拍床上人的背,让他顺气呼吸。
身后传来进屋的声音,女人将网篓子放下,裏面是只半大的母鸡。
“我娘家送了只鸡来,晚上给你们熬点鸡汤喝。”
“咳咳——谢谢嫂子。”床上人虚弱地睁开眼,勉强对着女人笑了笑。
“谢啥哩,我是你嫂子的嘛。”
慧芳给柏志掖了掖被角,随后坐到柏成旁边,夫妻俩一起守着床上的人。
看着柏志的呼吸渐渐平稳,终于睡熟了过去,两人才出了屋。
“咱们明天就带小志去城裏看大夫吧。”
柏成沈默地点头,过了片刻说道:“希望有西医大夫在。”
“肯定有哩,而且咱们才卖了鱼,别太担心钱不够。”
慧芳说完就去处理鸡了,只留柏成坐在中堂的椅子上想着心事。
自家弟弟从小身体康健,那股聪明劲和殷先生家的小孩一个样。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当初就不该送他去城裏念书,被那周家大头欺负。
周家大头啊,那可是个混世魔王,仗着自家老子有枪桿子和票子,总不把其他人当人看。
柏志从小就是海城出了名的听话懂事,虽然胆子有点小,但一直是认认真真读书做学问,想以后回海城开学馆。没想到在城裏读了半年书,不知哪裏惹到了周家那人。
其他人都以为是柏志生了急病,只有柏成知道事实。
周家大头恶劣得很,知道柏志胆子小,就故意去吓他。派人从海裏捞了一群海鱼海虾,专门挑了些长得奇怪的出来,让柏志看他徒手剐肉掏眼。
其中有个海龟,背上花纹新奇,他就活生生把壳剥了下来。那无壳的海龟像极了婴儿模样,尤其是那脸,比人的神情还生动,张大了嘴想要出声,却只能无言地看着那魔鬼的手朝自己伸来。
柏志只能惨白着脸站在那,看周大头随后将血淋淋的手往自己的脸上擦过。随后案板上只有个血肉模糊的海龟,奄奄一息瘫在那,眼珠子被那人掏了出来,丢在一旁……
那一日柏成去接柏志回家,学馆处处寻不到人,最后才在角落看到了他。
他脸上尽是血手印,吓得柏成连忙去摸,知道不是柏志自己的血后稍微放下心来。晚上回到家,柏志却一直念叨着“海龟”。
“哥,那周大头是不是想杀我……他专门在我面前做这事情就是提醒我,我不该在学馆裏抢他风头的……”
柏志喃喃道,“他家有枪桿子,直接一枪就能崩了人。我不该做那么多文章的,现在终于被他盯上了……他爹骂他不务正业,要把他分去西北自生自灭,现在他就怨上了我们这些人……”
“别想了小志,他不敢杀人的。他只要敢,他爹第一个崩了他。”
柏成安慰道,“周家正房的那个周老大也留洋回来了,听说最看不惯周大头了,过不了多久就会把他管得服服帖帖。”
“……最好如此。”
虽然柏成知道那周家大头是有些虐杀动物的怪癖,柏志从小胆小不敢看杀生,但是过几天应该就忘了。
但没想到自那日后,柏志一病不起,甚至……还有点早衰的模样。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