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言眺望着夜色裏的海洋。他拿出上衣口袋裏的怀表,那裏有一个小机关,打开后就能得到一枚价值六百万美金的珍宝。
他将那枚唯一剩下的人鱼泪握在手裏,它曾陪伴他度过无数个漆黑寒冷的夜晚,无论是在异国他乡还是在艰难困境中,它都像是一盏光,虽然偶尔会黯淡几分。
他从前还真的相信了黛姬的话,以为这就是平平无奇的好看些的珠子。没曾想他收集的那满满一匣子,都是她的眼泪所化。
黛姬在岸上,从来都是那般痛苦吗?
童话故事裏,为了上岸行走,人鱼需要将自己的尾狠心剪开,忍着钻心的痛苦将其变成人腿。即使以后上了岸,每走一步心臟都会抽疼许久。她们甚至也不能开口说话,因为那瑰丽美妙的嗓音与巫婆做了交易,换取了上岸的机会……
可是,人鱼化作的黛姬,为什么还是会沈逝在大海裏?
殷言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的场面。
他只是去寻个伞,迎来的却是至亲的推攘。
那一刻,黛姬的眼神是惊人的冷漠,像是看待被人随意踩死的一只蚂蚁般,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溺进深不见底的海洋。
冰冷刺骨的海水席卷了他仅有的温度,他惊慌地拍打着海水,努力将自己浮到海面,却又一次又一次被狂浪拍下去。
看向黛姬,却只见她失望地垂眸。
是因为……自己没法在海裏呼吸吗……
雨水混杂在遮天的风浪裏,像是冰雹一样从天上不停砸下来,砸得他的眼睛都睁不开。他却固执地望着黛姬,不相信她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溺下去。
许多年后他才隐约有个猜想,那时的黛姬可能就是想带他一起离开,却发现他没有继承天赋,于是才露出那般失望的神情。
待他被人救上岸,挣扎着去拉住黛姬的裙角,她又似从前般温柔亲切了,仿佛那一瞬间的冷漠只是他幻视了。
黛姬轻轻拉起他的手回到了家裏,安静等待殷墨回来。
他仿徨,恐惧,却又鼓起勇气将这一切掩盖,不让殷墨发现异常。
没想到几天后,在那一场百年难遇的猛烈臺风晚上,黛姬独自驱使着那艘天蓝色的小船,漂泊进入了深深的海洋。
他难以描述那是怎样混乱的一个夜晚。除了狂风暴雨,和倒伏的树林砸向地面或屋顶的剧烈响声,就是那害怕海啸将要袭来的深深恐惧了。
殷墨是首先发现异常的人,他连忙起来点亮烛火,却没有看到黛姬的身影。
榻上留有余温,他随手一拂,无数珠子就落在了地上,发出许多串清脆的响声。
床头摆放的一扇贝壳下面,静静压着张字条——
【oπotα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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θαμetανoσeieπitλou
σtou
θeo】
殷墨死死捏住黛姬留下来的那张纸条,疯了般夺门而出。
席卷进来的狂风剎那就吹灭了屋内唯一的光源,殷言只敢默默蜷缩在角落。
他胆怯,慌张,只敢在心裏祈祷殷墨能将黛姬找回。
那是一场百年难遇的臺风,他隔着窗,能看见不远处有几户人家的房子轰然倒塌。用石头建造房屋的海城,在这一晚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损失。第二天,幸运的人们从屋子裏出来,看见的除了遍地的被风浪卷上岸的海鱼,就是那凌乱的废墟。
他们慌忙地将压在石头和树木下的人们救出,谁都没有註意到那角落处,一栋半塌陷的房屋裏有一个瑟瑟发抖的男孩。
那个晚上,除了疯狂的自然的声音,没有任何一个他熟悉的气息在身边。
他想象,自己若是被压在这巨石铸造的屋顶下时,殷墨能不能将他挖出来;他想象,在这恶劣天气中的黛姬,该攀附多么宽大的一棵大树,才能不像一朵蔷薇花般轻易被风卷走;他想象,若是第二天一早,殷墨和黛姬都没有回来怎么办……
果然,一语成谶。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梦裏有轻柔如歌的吟唱,那瑰丽的声音像极了黛姬的嗓音。可他深知那不是,黛姬从不会说出那么长的话,要知道,他是多么想听黛姬在他耳边轻轻念睡前故事啊。
这轻柔温暖的歌声连续半个月萦绕在他的脑海,即使在他看见殷墨溺水的尸体时,那歌声也未曾减弱。
海城裏认识他的人和他所教导的学生们都前来吊唁,安慰这对夫妻的遗子。而殷言只默然地望着男人的尸体。
泡白浮肿,一点也没有那风雅绅士的姿态了。
殷墨手裏紧紧捏着的,除了那已经被海水泡烂的纸条,便是黛姬那晚披着的丝巾了。
他们没有寻到黛姬的尸体,但是殷言知道,殷墨从来都是愿意追寻她而去的。
于是骨灰撒了海,令他们永远都能拥抱在一起。
后来,殷言觉得,殷墨应该对黛姬的身份也有所猜测的。只是殷墨从来不展露这个怀疑,他只希望他们如同最普通不过的一家人般,安安稳稳生活下去罢了。
不然的话,他为什么见了那张字条就果断地去寻了呢。
那场臺风没过多久,他在这个国家唯一的亲人也离开了。投奔的半路上,那卖报的吆喝声大喊着最新的消息——
硝烟的战场上,总是血色弥漫。
几经辗转,他最后还是踏上了那国际巨轮的甲板。
他也知晓了黛姬扮演的那个身份——是一个出众的电影演员,嗓子从未受过伤,她所吟唱的歌曲也常常被录刻成音碟。
那时候首次登上远洋巨轮的他,望着船舱外一成不变的蓝色,想起了殷墨曾经说过的话——
果然是无聊又空洞的景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