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过半,
一不留神就踩着岁末的尾巴。某天晨起看见院中黄叶铺满一地,寡言如将离,也不由得发出“真快啊”的感嘆。
窗前捧卷的褚尧碰巧听见,
抬头眺往青天远,哑巴侍卫的一个“快”字,
囊括了这一整段的时光。
不知不觉间,
东宫被解禁足已经三月有余,
从黄叶满头到霜雪压枝,
到他真正能上朝议政时,已是武烈三十一年的开端。
说来也怪,
这一年金陵城的气候比以往任何年份都要寒冷得多。
“新岁才起头,
东关继去年水患以后又遇寒潮,
流民返乡的日子只能一延再延。几座草棚抵挡不了严寒,
灾民如何过冬是个大问题。此外,北疆情形也好不到哪裏去。胡人的水草受寒冻死,他们捱不过这个冬天,
只能靠南下劫掠维持生计。甘州、青州、蓟州这些天军报频传,都是请旨朝廷拨银拨粮,
以壮兵力。”
将离手捧户部抄送的奏呈,一气呵成地念完,
盆中炭火“哔啵”爆响。
褚尧一壁阖眼听着,一壁由宫人侍候更衣。因是禁足以后首次登朝,
穿戴上自是比以往更加严谨,
一身朱红色朝服文既端庄,
质则典雅,
盘领窄袖更衬得他身量颀长。
尤其前后两肩处用细密金线绣成的四爪蟠龙,华贵中不失威严,
迎光折射出令人不容直视的锐芒。
将离的回禀忽然卡顿了下,眼前一晃,像是看见了另一个身影。
褚尧睁开眼:“何事?”
将离稳了稳心神,继续言正事:“户部齐大人在抄文裏说,圣上有意在开春祭祖前,对陪都皇陵重新修缮一番。”
耀眼的金芒从眼前一掠而过,褚尧屏退了宫人,亲自抬手扶正腰间革带:“皇陵前两年才刚刚大修过,按照惯例,廿载内不许再兴土木,以免扰了先祖清凈。”
纤长的手指拏着盘扣慢慢摸索,“哒”一下扣实孔内:“工部年初开支裏必然没有这一项,父皇此时提出重修皇陵,他打算挪借哪笔款项?”
“圣上万万不可啊!”
金銮殿上,户部尚书齐耕秋以头抢地,急得放声大呼,他已年过半百,每天还将大把精力用在划拉算盘珠上,张口就是一流水的数字滔滔不绝。
“九阴枢之乱后,甘州军备受损严重,光是征募兵员、修覆工事,就花费五万三千两之多。这还没算兵器折耗的开支。加上去年起江南江北之地水旱灾害不断,收成本就低了从前三成,安顿流民额外贴补了十万两,若再把赈灾款挪来修皇陵,实在是……”
武烈帝听到后来没了耐心,抬手把奏折摔到他脸上,重重拍打着椅背:“荒谬,荒谬!”
话音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武烈帝不要陈之微擦拭,猛地向前倾身:“朕为先祖修缮陵寝,既是孝心,也是为我大胤长远国运考量,尔等百般推脱,究竟是何居心!”
齐耕秋心算如神,偏偏就是算不清人情世故,闻言他半点不怵,梗着脖子喊起来。
“国运几何,那是猴年马月才能见到的收益。若为这个就弃成百上千的流民和北疆安定于不顾,才是板上钉钉的损耗!逝者的体面再重要,能贵过活人的性命吗?”
此言一出,武烈帝反而敛了怒色。
他缓缓靠向椅背,昏蒙老浊的瞳光已然失去了威慑之力,却于流转间洩露出几分阴恻。
他用手帕揩掉唇边血渍,道:“齐卿既言活人的命最要紧,那么朕此举,也是为了太子的将来着想。”
目光落在一声不吭的褚尧身上,换上一副慈爱形容。
“吾儿命苦,幼年没了生母照拂,朕忙于朝政亦多有疏失。太子体弱一直是朕的一块心病,只要能扭转吾儿气运,靡费些钱财算得了什么。再者朕膝下唯有一子,将来继承国祚之人非他莫属,今朕以孝诚供奉先祖,恳求祖荫庇佑吾儿,江山根基牢固,难道不是众卿家乐见其成的吗?”
朝堂上鸦雀无声。
褚尧敛袖站着,不必抬头就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这样的场景他再熟悉不过。这些年,“替太子改运”几乎成了一个百试不爽的借口。如今龙体抱恙,群臣纵有再多不满,也越发不敢拿社稷传承冒险。
然而唯有褚尧清楚,那些敬神拜鬼之举,最后成全的到底是谁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