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圣恩庇护之下取人性命的,
自然也只有圣意了。”
迟笑愚胸口起伏得厉害,他抓起那本笔记,怒极质问道:“就因为父亲偶然间得知了一桩秘密,
便要蜂云谷百来条人命为其陪葬。皇权,当真霸道至此吗!”
这话千乘蚨没法回答,
也无谓去答。迟笑愚在角木窟的邪灵之气裏浸淫数月,
意志早已脆弱不堪,
这会被妖僧特意留下的手记勾出了心魔,
连眼前人谁是谁都分不清,与他辩解也是白费力气。
“皇权倾轧,
也讲究个由头。”褚尧道,
“迟墨一直是父皇的心腹能臣,
蜂云谷行医济世,
在民间声望向来很高。能令父皇铤而走险也要灭口的事,想必是大事。”
君如珩面沈如水:“逆天而行,罔顾人伦,
这种事还不够石破天惊吗?光是听一听,就够叫人汗毛倒竖了。”
褚尧指尖冰冷,
心口亦凉,他默然有顷,
道:“难不成,那笔记中所言,
竟是真的?”
千乘蚨屈臂格挡,
徒手抓住了照面劈来的刀口,
鲜血沿指缝直流。
她看着与寻常判若两人的迟笑愚,
知道对真相的渴求已蚕食光了他全部理智,遂一咬下唇,
狠狠心道。
“人皇强夺血亲根骨,借龙脉之力延续自己的寿命。这勾当进行了百年,饶谁也想不到,年年岁岁高坐金銮殿上的,竟是同一人!”
“万岁千秋啊——”千乘蚨讽声而笑,“他要这句话,不只是一句颂词而已。”
“英蛟虽然拼死一搏,逃过了被人摄魂夺骨的命运。但人皇的子嗣从来不只有这一个。镜中灵之约有言,不允许千乘族碰人皇的嫡亲子孙一下,这并非他的怜悯。”君如珩说道。
山风疾吹,檐下风灯剧烈摇晃,明暗交错的光线间,褚尧的脸色显得阴晴不定。
“在此之前,本君心中一直有疑惑,千乘族如此堂而皇之地夺舍宗亲,皇帝于上就真的闻所未闻?倘若他不知情,那么冒牌宗亲体内的天潢之气又如何解释?答案只有一个。”
正如佛子死前说的那样,“三百年前的阴谋还在继续。”
镜中灵之约,不只是人皇为了安抚千乘族做出的绥让,更多却是他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与后者缔结的一场惊天交易。
千乘族渴望尊荣和体面,人皇就献出自己的族亲,让那些下等灵以宗室之身,享尽人间荣华几十年。而作为条件,千乘族要利用其祖传的窃灵术,帮助人皇在垂暮之年与子孙后代强行完成换骨,完成他永生的夙愿。
这一过程覆杂且困难,须得借助龙脉可堪逆转干坤阴阳的强大能量。
偏偏灵主的羽丹落在了镇压三千恶灵的九阴枢,为接近龙脉,人皇每隔一段时间,便要献祭一批生魂给三千恶灵,而那正是千乘族结束人间短短数十年好光景之后的去处。
“魂魄一旦被拿去投餵了三千灵,就再无轮回转世的机会。为了弹指一挥间的荣耀,把整个家族气运都搭进去,”君如珩怒其不争,“我灵界几时出了这么些个眼皮粗浅的丢人玩意!”
果茶饮到后来,没搅化的蜜糖都沈了底,褚尧转为小口啜饮,在甜到涩口的滋味裏发出一声苦笑。
“既要成为人,欲壑难填便是再正常不过。有人求长生,有人求富贵,有人经历了一时锦绣以后还妄想更长久——”见君如珩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看,褚尧便解释,“孤是在说千乘雪之流对龙脉起觊觎之心的事。”
君如珩却不在意地扯了唇角,转而问:“殿下几时变得这般嗜甜?”
褚尧“嗯”了声,语调微微上扬,跟着就发现案上糕点一多半都进了自己肚中。
自己原不是喜甜的脾胃,也是在君如珩入东宫的那段时间裏,膳房才慢慢学会做各种点心。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褚尧都没叫人摘了水牌,久而久之便也习惯成了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