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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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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那如死鱼皮般滑腻又冰冷的手托起陈之微的下巴,端详有顷,眉间遗憾顿显。

“可惜了。”

陈之微眸光倏闪,脸上的笑容反倒更加真挚。即便容颜不再,他仍有很多法子可以取悦到已经力不从心的老皇帝。

积黏了片刻,陈之微微喘着抬起头,试探地问:“万岁爷还是想让太子出现在祭祖大典上吗?”

武烈帝脸色沈了沈,看在他卖力伺候的份上,并未立即发作:“皇陵修缮已近尾声,只待将地脉与龙脉相连,换骨便有望重启。他若不出现,朕的一番苦心岂非付诸东流?”

见陈之微目露戚色,武烈帝语气稍缓,“太子此前做过什么,你最清楚,是他一意绝朕希望在先,朕又何必再顾念父子之情。”

“可是迟老谷主曾为殿下摸骨……”

“够了!”武烈帝厉声喝断,紧接着却陷入一阵意味不明的沈默。

蜂云谷迟墨的确为褚尧摸过骨,并且斩钉截铁地表示,太子绝非皇帝亲生。被失望跟愤怒冲昏了头脑的武烈帝未及深思,就下了赐死皇后的旨意。

那一晚,天地间滚雷急雨,飞土扬尘,人散场空。

凤凰花树下只剩武烈帝一个,宫人都被屏退了。他眼看着最后一捧黄土压过那人头顶,忽从那双浸满哀伤的含情目中,捕捉到了一丝狡黠。

他确定无疑,尽管毫无证据,虞昭柔跟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但后果极其严重的玩笑。

武烈帝再一次从浮想中抽身,没等开口,殿门突然被人急促地敲响。

“万岁爷不好了,钦天监来报,听獬阁失窃,东西不见了!”

千乘蚨手扶着墻壁,艰难地站起身。她趔趄几步,确认迟笑愚只是血气上涌暂时昏了过去,方才俯下丨身,捡起了那本笔记。

她曾听迟笑愚提起,蜂云谷子弟行医皆有个习惯,便是将接触到的每桩病例都如实记录在册。千乘蚨翻过几页,发现这正是迟老谷主的病案本,其间所录皆跟摸骨有关,详实精确到了个人。

话说摸骨之所以能裁断亲缘,关窍就在于每个人的骨征都是独一无二且无可更迭的。当然,父子之间会有些许相似,但绝不会毫无分别。

迟墨一生曾为帝王摸过两次骨,一次是先帝年间,彼时尚为储君的武烈帝从马背摔下,跌断了骨头。迟墨为其接骨之际曾详细记录了他的骨征。

还有一次,便是武烈帝下令为自己和东宫摸骨断亲。

正是这一次,迟墨时隔多年再度接触到皇帝的骨相。他惊讶地发现,武烈帝的骨征竟然发生了明显的改变,甚至说是变成了另一个人也不为过!

借由那力透纸背的笔迹,千乘蚨可以想见老谷主在那瞬裏的巨大震动。这几乎颠覆了迟家摸骨术的整个根基,无异于是对家学彻头彻尾的否认。

千乘蚨没有从这本笔记中看到与东宫有关的蛛丝马迹,却得知行医成痴的迟墨为求证自己的猜想,连夜折返珍室调取了从祖父一辈开始,流传下的摸骨记录。

然后,他有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发现。

三代同骨,也就是说,自先帝时起,大胤每任君主的骨征都在三、四十岁上发生异变,并从骨征来看,变化后的根骨始终为同一副。迟墨仔细回想后发觉,几朝君王骨相异化的时间,刚好都是他们的父皇龙驭宾天之前!

尽管迟老谷主在惊恐状态下的表述有些凌乱,但对于深谙内情的千乘蚨而言,还是很快反应过来——正因迟家这该死的备案规矩,令迟墨得以从骨相变化撞破了人皇“父夺子身、千秋万岁”的秘密,惨遭灭门之祸。

而惨案的执行者,正是已归顺了人皇的自己的族人。

千乘蚨对于迟墨之死并无太多感想,刨问真相的根源在他,斩草除根的恶行则是由她的族人犯下。蛇女以为这件事从因到果都和自己没有关系,她无须承担额外的愧疚与自愆。

她眼下唯一在意的,是那妖僧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把此事暴露给迟笑愚,从而引诱出他的心魔?千乘蚨有着千乘族人一脉相承的冷血,但对于眼前这个人,她总归还欠着他的一份情须得偿还。

千乘蚨思忖时手指轻抚过手记封页,忽而一顿,她微微低颈,从扉页上嗅到了某种似有若无的味道,“这是……”她眸光倏尔冷凝。

“好好的,笔记放在听獬楼,怎么会丢!钦天监都是干什么吃的!”

武烈帝怒不可遏,衾枕与陈之微一道被他掼到地上,弄出很大的声响,回话的官员霎时抖似筛糠。

“回,回圣上。是餵养神獬的小吏,忽、忽然就跟着、着了魔似的......不仅偷偷迷、迷晕了神獬,还盗走了迟墨的笔.......”

武烈帝没等他把话说完,随手抄起香炉照面砸去,可怜那官员连声救命都没来得及喊出口,咕咚一声就栽倒在地。

陈之微最先反应过来,双膝一屈,内监宫人跟着跪了一地,殿中蓦然之间落针可闻。

武烈帝暴躁地踱着步,陈之微跪在那,余光打量他神情,知道万岁这回真的慌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迟家医术向不外传,除了蜂云谷的人,没人知道那本笔记的存在。

等等,蜂云谷的人?

武烈帝脚步骤停,猛地转过脸,眸底迸出鹰隼一般锐利的精芒:“迟笑愚?”

陈之微心头咯噔一下,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就在这当口,武烈帝已经命人将青州来的邸报呈到跟前。

陈之微脸容半垂,被长发遮挡住的眼角镇定如初。

万岁爷看不出什么,所有呈送御览的奏折都必须经过他手,这是掌印太监的特权。

然而下一秒,武烈帝充斥着阴戾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不对,这封军报被人修改过!”

“本君歇在哪?”

君如珩推门而入时,并没有见到虞殊口中“好大的那一张床”。眼前的屋子虽阔朗,陈设却十分简单,居中放着一张黄花梨木的方形大案,上面除了书卷公文,以及一整套的文房四宝,再无多余的装饰。

至于砚臺裏的墨也是干的,公文批註的落款则是在三天前。君如珩伸手抹了把,指尖薄薄的一层灰,不必猜就知道已经很久没有人在这裏伏案办公了。

角落裏传来两种粗细不同的鼾声,一方高来一方低,俨然上演二重奏似的,寂夜裏听来意外地和谐。

君如珩刚冲过澡,领口微敞,发梢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整个人都显得松弛。他寻声绕过屏风,就见制造出声响的一人一虎,窝在只够半人侧躺的须弥榻上,睡得正香。

窄榻旁,负责守夜的将离盘腿而坐,听见动静睁开了眼。

“主君。”

君如珩忙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千万别把那小祖宗吵醒。俄顷,又问一遍:“本君今夜就歇在这?”

将离点点头,并未觉得哪裏不妥:“殿下已为您安排妥当,主君有事,只管叫末将或其他宫人去做就好。”

君如珩微抿唇,不死心地指了指小虞殊:“那世子呢,也歇在这?”

将离仍未听懂他的弦外之音,只管如实回道:“骆知府为世子安排了单独的别院,可他怕黑,不敢独自一人睡,总是缠着殿下。太子无法,就叫人搬了这须弥榻到书房来,殿下每每批阅公文到后半夜,小世子索性也就歇在这,十日裏有七八日都是如此。”

君如珩哽了一下,知道不把话点透,这颗榆木脑袋怕是到明天一早都绕不过弯。

他冷下脸:“这裏只有一张床、一方榻,本君鸠占了鹊巢,太子殿下又歇到了何处?”

将离忽有些闪烁其词,君如珩便冷笑:“倘若殿下的待客之道,便是拒客于千裏之外,如此礼遇,本君着实承受不起。丛虎,咱们走。”

许久不见回声,丛虎在榻上翻了个身,似是感到被虞殊扯着胡子不得劲,虎爪扒拉了几下,把那只小手胡乱揣进怀裏,鼾声又起。

君如珩:“......”

将离缄默有顷,没忍住道:“殿下安置的地方,其实一直不在这。”

书房仅作接见外臣之用,只有将离知道,在这三进三出的别院之下,藏着一间暗室。每当更阑人静时分,或等到小世子睡去以后,殿下便连人带心都避居于此,仿佛外间一切风雨都与他无碍。

有件事将离忘了说,殿下尚在金陵时,就有过这样一个地方。

那是东宫不愿与外人道的乐游原,但也正因如此,反而勾起了灵主莫大的好奇。

“带我去。”

将离只是踌躇片刻,却没有拒绝,因为提出这个要求的是君如珩。他知道这三个字在殿下心中的分量。

可等君如珩真正踏进那间屋子时,却第一时间反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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