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同心契再度传来褚尧的声音:“主君宽心,他不会。”
君如珩无由受到了安抚。但与此同时,他也清楚地听到了那头传出利刃穿透皮肉的声音。
他急欲通过同心契知晓那头发生了什么,却发现褚尧不知道用了什么招,令他只闻其声而一无所感。
君如珩气急败坏,连声追问:“褚知白!你又在发什么疯,诏狱十二刑到底是什么玩意,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同心契又一次陷入了沈默,耳边唯余一下又一下诡异又教人胆寒的用刑声。
不知过了多久,君如珩自己都没意识到地动了动唇:“褚、褚知白......”
出乎意料的,这次同心契居然有了回应。
温柔的,轻浅的,像一片轻羽拂落水面,荡开的余韵裏总似藏着点撩拨的坏意。
“阿珩。”
“......嗯?”
“娑婆洞裏,是不是也这样冷?”
他嗓音裏掺杂着受不住痛的闷哼,却仿佛小心地不让君如珩听出来。
“七枚钻魂钉打在身上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啊。”
君如珩的呼吸在那刻停滞住了,他终于明白,所谓的诏狱十二刑究竟是指什么。
东宫居然想用这种法子,覆刻自己在娑婆洞重塑魂身时遭遇的一切!
幻境之中,声光色影皆成虚无。君如珩身在极度安静的氛围裏,感官被放大了无数倍,他甚至能听见心底最后一块冰川开裂的声音。
“褚知白,”牙齿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君如珩只能一字一字往外挤,“你、这、个、疯、子。”
“咳咳......咕咚。”
喉头卡声,又艰难吞咽了一下。褚尧略喑哑的嗓音能听出明显的笑意。
“孤很早以前就说过,能痛阿珩所痛,孤甘之如饴。”
那瞬裏,冰块彻底分崩离析,迸溅的碎屑在心口软肉上,掀起密密麻麻的锐痛。
“主君!”
见君如珩久无反应,丛虎在旁急得跺脚,“你倒是说句话啊!”
君如珩狠捏了下满是汗意的掌心,倏尔张开,转身时袍角划出决然的弧度:“他说无事,就定然无事。先去支援千乘蚨!”
痴字阵中的景象,和嗔字阵迥乎不同。
这裏似乎有些过于安静了,甚至给人以岁月静好的错觉。千乘蚨屈膝跽坐,纤韧侧影在拂晓辰光的勾勒下,透着股单薄又伶仃的美感。
她似乎垂眸在低诉着什么,还隔着老远,君如珩赫然又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
无极殿,武烈帝似已昏睡了许久,虎口突如其来的锐痛让他瞬间惊醒。
看到皇帝眼皮子动了动,一旁太医和襄龙卫俱是松了口气。
襄龙卫膝行上前,还没开口,一只形似鸡爪的手就用力抓住他的腕。
武烈帝用力过猛,指甲都深深嵌进了皮质的护腕裏:“找、找到了,没有?”
襄龙卫原想说什么,这下也都忘了,唯有循着皇帝陛下的发问一五一十回道。
“金陵城这几日并无异动,没有听说什么迟家笔记的事。”
武烈帝眉间急色略淡了些,忽听襄龙卫在耳边又道。
“倒是属下的人不放心,又走访了城中大小茶寮、酒馆,意外听说了一则旧年掌故。”
武烈帝开口太急,以致剧烈咳嗽起来,他不要内监擦拭,自己用手背揩去了唇角淡淡的血痕。
“什么......掌故?”
据襄龙卫回禀,那是一则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的不经之谈。
相传那场人灵大战过后,身为人界至尊的人皇却意外销声匿迹了很长一段时间。“传闻说,人皇并非如外界传的那样重伤不治,他是带着左右亲随上海外仙山,寻找长生不老药去了。”
襄龙卫当那只是一桩寻常谈资,讲得是绘声绘色,而榻上武烈帝却早已在他的叙述裏,后背爬满了冷汗。
“......后来,船队无功而返,人皇也因禁受不住颠簸死在了半途。传闻还说,其实人皇根本没有死,他藏在亲信之人的肉身中,又多活了几十年。您说这不是可笑......”
一语未毕,襄龙卫骇然发现武烈帝的眼神简直凶得可怕。他来不及住口,颈间忽感到一阵强烈的压迫感。
武烈帝整个身子扑过来,死死掐住襄龙卫的喉咙,不让他把话说完。
然而陛下终究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了,襄龙卫对他仅有的忌惮,无外乎他身上那条金龙。命悬一线,襄龙卫稍微使了点劲,就把武烈帝拨到一边。
后者无力地瘫软榻上,半刻竟没法动弹一下。
他也无能再追究襄龙卫的僭越,喘息不止地道:“找,找出消息的源头,杀、杀了......”
襄龙卫犯难:“杀不了。这故事在京城大街小巷都传遍了,究其源头,却是国子监裏的一帮学生。”
太庙跪谏风波后,朝廷吃一堑长一智,万万不敢再拿那帮辩口利舌的书生作筏。
武烈帝惊怒之余,不禁起疑:“子不语怪力乱神。国子监学生,怎会轻易相信这些?”
襄龙卫似有顾虑。
“说话!”
“是,是天魁星大人......”
闻坎身为天罡十二影卫之首,朝野内外的人脉自不消提。他又曾是前任国师谕松道人的同门,再荒诞的秘辛经他之口散播出去,都多了几分可信。
这么说来,闻坎也已经彻头彻尾倒向了东宫。
武烈帝并非对这位近侍的异心毫无察觉,他只是觉得十二影卫的命脉尽握于己手,留下对方,或许将来还能成为揳进东宫心腹的一把利刃。
是他自负了。
但同时,武烈帝又深感不解:倘若东宫想要向世人揭发这桩换骨丑闻,大可直接把迟墨的笔记公之于众,何必先来这样一出?
至此,他陡地想起一件事:从东宫一行过了夔川渡开始,派去监视其动向的人,就再也没见到他身边那个少言寡语的侍卫了。
将离。
武烈帝瞿然心惊,就在这时,殿外响起急促的通传声——
“急报!万岁不好了,甘、青两州守备军无令北上,打着诛邪旗号横渡古洛河。襄龙卫营帐虚空无力防守,大军已直逼京城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