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武烈帝的辇轿还隔着老远,就听见皇陵外吵得沸反盈天。
三年前仰春臺的那一幕似乎又如法炮制,书生们方巾被汗打湿,
仰面大呼。
“一国之尊,岂能是夺骨而生的宵小!如此有违伦理之举,
三百年闻所未闻!草民等,
须得圣上给出解释。”
“草民等,
须得圣上给一个解释!”
人越聚越多,
几乎将官道堵得水洩不通。学生们先前纵把那则传闻当故事来听,可后来襄龙卫一连数日搜城的大动作,
难免有掩耳盗铃之嫌。
儒生们血气方刚,
更视道义礼法重过性命。听闻武烈帝要在皇陵行换骨仪式,
哗然中不知是谁振臂一呼,
余下者纷纷枝附影从,齐聚皇陵之外拦驾讨要说法。
这般大的阵势,京中百姓都愿来凑个热闹。一时间皇陵外挤满了人,
维持秩序的襄龙卫竟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紧要关头,将离率两州守备军也快马赶到。
他腕间绕着马鞭,
一勒缰绳道:“太子殿下何在?”
“大胆!”随行襄龙卫出言呵斥,“见了圣驾不跪不拜,
张口便问太子,你眼裏还有天威没有?”
话音未落,
他面上结结实实挨了一鞭。
将离收鞭利落,
眉间分毫不掩饰憎恶,
冷冷道:“悖逆人伦的天威,
不敬也罢。”
此一言有如滴水入镬,才刚安静些的人群顷刻又沸腾起来。
“悖逆人伦,
天理难容!”
“请圣上给天下人一个解释!”
襄龙卫脸上青红交织,刚要发作,轿辇内忽传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咳嗽。
武烈帝打帘而出,面色依旧惨淡吓人,但适才得知摸骨笔记可能流向民间时的慞惶已消失不见。
他在内监的搀扶下立稳车头,并不却辇,斑痕遍布的手用力扶紧车辕,以保持居高临下的视角。
“尔等假借太子手谕,擅调地方守备军北上,又编造出如此荒诞不经的谣言诽谤于朕,引得京城内外,人心惶惶。如此无耻行径,实在可恨。来人,将这些叛臣贼子给朕拿下!”
将离不为所动:“是否谣言,陛下说了不算。臣有迟老谷主的笔记为证,不敢信口雌黄。”
武烈帝嗤笑了声,又是一阵急咳。
“笔记?”他语气中流出几分嘲讽,“区区一介布衣,便是他今日站在这裏亲口指认朕,所言也未见得可信。何况老迟墨死了十来年,笔记是真是假尚无定论,凭这个就想拉朕下马?荒唐!来啊,把人给朕带上来。”
待将离看清了被五花大绑扔在马前的两人,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只见那二人衣衫褴褛,身上斜挎的医袋却无比眼熟,胸口醒目的蜜蜂刺青表明了他们的身份。
武烈帝垂眸道:“他二人皆是蜂云谷当年死裏逃生的医众。你们且说说看,那一晚,谷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两医者打了个激灵,瑟瑟发抖地回:“当夜一伙凶徒闯入谷中,见人就杀,老谷主和一干弟子接连蒙难。他们去时又放了把火,药房、珍室皆被付之一炬......”
将离心中一沈。
武烈帝不着痕迹地牵了下唇角:“说仔细些,什么被毁了?”
“珍、珍室,老谷主行医多年的记檔,全部存放于此。”
学生中骤然掀起一阵议论。
武烈帝道:“珍室既已被烧,这凭空冒出来的笔记又作何解释。更何况,倘若朕有心杀人灭口,如此重要的证据何不一早毁去,反而留到日后授人以柄?”
襄龙卫抬刀撞在其中一人胸口,狐假虎威地喝问:“陛下问你话!”
医者满面泪痕,一字一字木然道:“是,蜂云谷徒众不忿受到迟笑愚的牵连,有意散布谣言......”
这番辩解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将离听不下去了,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两人跟前,手裏紧紧攥着殿下启程前夜亲手与他的摸骨笔记。
“你们敢对着这几页纸发誓,上头不是你们老谷主的笔迹吗!”他厉声喝问。
白纸黑字的手札抵到跟前,两人拼命躲闪。
实在躲不过了,索性把脖子一梗,闭着眼大声喊:“没了就是没了,将军何必苦苦相逼。”
没等将离回过神,两人竟是生生挣扎起身,接连撞到襄龙卫的刀刃上,血溅三尺!
此情此景,在场众人无不心惊肉跳。唯有武烈帝高立轿辇之上,神色并无任何波动。
就这么死了,也真是没用。
亏得自己早有准备,在得知听獬楼失窃的消息后,便命襄龙卫暗中扣下了两名医众的家人。只要他们咬死现存于世的笔记是虚构的,那么,所有以之为借口的发难皆可推定为谋逆。
太子集结大军逼宫,无非是想迫使自己承认换骨一事。
可一旦证明笔记是假,几万人背上师出无名的嫌疑,武烈帝赌他们不敢再继续。毕竟,太子的名声再坏,终究没到弒父弒君的份上。
可惜的是人证太沈不住气,这样就饮剑自尽了,倒显得自己有威逼之嫌。不过也不打紧,只要趁这段时间,强使神獬加快完成地力倒灌,换骨仪式随时可以进行。
届时,他将彻底摆脱这副朽烂根骨,重新变回富有朝气的年轻君主。今日这一出,事后也将证明不过是几个鼠辈打着东宫旗号,企图搅乱皇室的惊天阴谋。
什么天道,什么人伦,在永无止境的寿命面前全都不值一提。至于为这场换骨仪式被迫牺牲的人跟事,他自信日后有大把时间可以弥补。
千秋万代啊,有什么事情是不可以商量的?
气氛剑拔弩张的间隙,武烈帝还有闲情回眺一眼听獬楼的方向。
算时辰,钦天监的人应该差不多万事俱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