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豆大小的汗珠顺着下颌骨,打湿了衮服衣领,那一小块暗渍不断蔓延扩大,浸透的布料竟而扩出根根肋骨的形状,简直触目惊心!
君如珩背过身来,垂下的眸光丝毫不掩饰鄙夷。
“三百年前你在九阴枢上搜寻了那么久,岂会不知龙脉就是本君的羽丹。把它留在哪,留给谁,怎么用,全凭我一人心意,几时轮到你置喙?”
说罢他翻掌拢指,西北甘州方向霎时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待到平息时,他掌心已多出一簇赤焰金边的光团。
武烈帝见了如同失心疯般扑上前,怎奈何枯骨难支,他又重重摔回地上,只能一点一点匍匐着向羽丹靠近。
他爬得异常艰难,却无半分退意。
三百年前的无上光荣,扶摇直上的青云之志,他的野心与骄傲,一一浮现在眼前。
他是人皇,至高无上的皇!
他曾经带领人族颠覆了被奴役的命运,也在一朝一代的更替间开创过无数盛世。胤史之上那些传颂千古的帝王名讳全部都是他,大胤百年的基业由他发轫、由他中兴,凭什么就不能由他延续!
武烈帝爬得越来越慢,但他始终不肯停下来。
旧忆一幕幕山呼海啸地向他袭来,眼前场景逐渐变得光怪陆离。某些被他故意遗忘在角落裏的人跟事,也沈渣泛起地撞击着他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到后来,那些敬慕或怨憎的脸都消失不见了,视野内唯独剩下的竟然是英蛟和虞昭柔的脸。
多讽刺啊。
武烈帝喉头滑动,轻飘飘地滚出一声嘆息。
曾经威震四海的枭雄,开启和结束他荒诞生命的,竟然是两个在男子强权面前显得那样不足道的女人。
武烈帝爬到了君如珩脚下,穷尽最后一丝气力,把手抬向那半块耀眼到几乎让他失了心智的羽丹。
“求你。”
人皇说出了他三百年来最不齿的字眼,带着羞耻,更多的却是□□不加掩饰的贪婪欲望。
君如珩忽然好想吐。
他缓慢收紧了手指,转而盯望向身旁与他并肩的褚尧,没有说话,只用一个眼神就让对方明白了自己的询问。
褚尧笑起来,眉带银钩的样子像极了他们初见时的情形。
唯独不同的是,那双美到极致的眼裏终于又有了光。
“主君不必问孤,这身白衣,你不是早就替我拂干凈了吗?”
啪。
羽丹在主君掌中化为齑粉,在那声脆响裏同时消失的,还有人皇扭曲的希望,以及从中衍生出的千般不幸、万种丑恶——
全都结束了。
武烈帝眼底的光彻底熄灭了,那寂如死水的瞳孔裏甚至看不出悲愤或者绝望,而全然只剩下空洞,比死还可怕的空洞。
然而不过片刻,他忽又激烈大笑起来,笑得全身每一处骨骼都在作响,骨隙摩擦出来的动静让他就像蛆虫一样,于阴暗处疯狂地扭动。
“毁了羽丹又怎样,太子啊,我仍是你嫡亲的父亲,你不能杀我!就算你明日登基为帝,今夜你仍要对着我这副根骨,无时无刻不提醒你自己,你脱胎于这样恶心的一个人,你生来骨子裏就长着下贱!”
他疯了,疯得彻彻底底,甚至不惮以在这样的时刻,用一个父亲对儿子最恶毒的诅咒,给东宫留下此生难却的梦魇。
然而有人抢在君如珩之前,堵住了武烈帝的恶意。
迟笑愚的半路杀出,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君如珩终于想明白,刚才在三毒阵裏的那种异样感是从何而来——千乘蚨执着的憾事裏没有迟笑愚,可后者却偏偏出现在了幻境中。
神獬!
君如珩使用归宗令帮它找回了几乎被驯化殆尽的神力,十六州地力倒灌总算被及时阻止。可是将将恢覆神格的獬却是虚弱至极。
迟笑愚出刀时的眼神君如珩再熟悉不过,虽然被灵主截下了匕首,他脸上却无半点恼色。
藏刃在手,双掌合于胸前,竟是如佛子一般悠然念出了声:“有情皆孽,善哉,善哉。主君顾念东宫,想留人皇一命,可知此患不除,天地无宁。”
君如珩知道迟笑愚中了大梵天的寄生术,怕是裏裏外外早就渗透了。
此刻君如珩顾不上这些,冲身后将离喊了句“看住他”,便疾疾掠向听獬楼方向。
神獬果然中招,深黑色的光团之间传出痛苦的哀嚎,而同时,本已处于凝滞状态的地脉图再度骚动起来。
这一次,灵力不再朝着龙脉方向涌动而去,却是如同一鼎沸水般剧烈翻滚。君如珩知道,蜂云谷的药丸果然激发出了镜中灵的怨气。再这样下去,十六州地力都会因神獬的失控而面临溢流的风险。
其结局之坏,不啻于一场天灾。
佛子果然在这裏埋下了伏笔。
他恨人皇,恨被他视作万恶源头的龙脉,更恨这个无处不充斥着情跟欲的人间。
摧毁龙脉也是他报覆的方式之一,当曾经的计划落空,东宫彻彻底底脱离了寄生术开始,佛子就开始密谋新的覆仇。
这一次,他选中的刀,叫作迟笑愚。
“主君在想什么?”褚尧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他瞧着明明已经很虚弱了,面上却自透着股能安人心的镇静。
君如珩道:“此地甚险,你快出去。”
褚尧并不答话,而是缓步踱向了痛苦挣扎的黑色团雾,蹲下了身。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传说中的神獬,或者换句话说,是当今天子唯一的子嗣第一次直面褚氏家族最大的秘密。
不知是否血脉相亲的缘故,就在褚尧靠近的剎那间,光团骚动意外平覆了些。
“三百年非生非死,你们受苦了。”他轻声道。
不是所有人都有英蛟那样宁为玉碎的决心,被强夺去肉身的褚氏宗亲,大多在恶灵的爪牙面前选择了屈就。
从此,他们就彻底堕入了一眼望不到边的苦海。
眼看着自己的根骨被他人夺取,人间至善至乐他们再也无从体会,只能跻身方寸之地,看着那些披着人皮的恶灵或戕害他们的至亲,或霸占本该属于他们的天伦之乐。
无论哪一种,都比凌迟还要可怕。
褚尧深深凝眸,目光裏写着懂得:他懂镜中灵的怨与恨,也懂他们此刻最大的期望,
“阿珩。”
他忽然轻声唤主君,眼睫快速眨了眨,抬眸时除了身为东宫的智珠在握,还有一点独属于褚知白的疯狂。
君如珩仿佛明白了什么。
褚尧微然一笑,风华无两:“不如,我们给他们一个机会,好不好?”
......
楼外被将离擒住的“迟笑愚”安然盘坐,口念佛经,似对即将发生的一切都不关心:万般事,早在他三百年前抬眼看向英蛟时就已註定。
武烈帝一时嚎哭,一时咒骂,把疯态演绎得淋漓尽致,却唯独没再说出那个“求”字,似乎笃定东宫绝无弒父的魄力。
林间混乱仍在继续。
直到楼中传出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破似的,佛珠倏然顿住,“迟笑愚”面色微微变了。
下一秒,不计其数的怨灵冲楼而出,一团团、一簇簇,遮天蔽日、干霄凌云。他们在半空爆发出三百年来最激烈的控诉,每一字每一句都化成了利刃,目标明确地直奔武烈帝而去。
后者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嘴巴大张,圆睁的双目写满不可思议,到死都维持着同一个表情。
道义人伦在上,东宫不会犯下弒父的罪过。但人皇欠了褚氏宗亲的必须奉还,这也是道义人伦。
在沸反盈天的讨债声裏,武烈帝那副朽烂根骨根本经不住几轮挞伐,他被啄尽了血肉、啖碎了臟腑,最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迟笑愚”惊呆了,挣身而起,却被将离一脚踹在膝窝,按在了地上。
“你、你怎么敢?”
怨灵一旦失控,就跟地脉被毁没什么分别。他可以渺天下苍生为刍狗,但身当三界之主的君如珩又怎会来冒这个险?
“你看起来似乎很意外。”君如珩初次用归宗令操控怨灵,并没有看出任何生疏来。
他坦然道:“有情皆孽,这话说对了一半。世间不止情仇爱恨,还有善恶是非。你渡情劫失败误了飞升,便怨上与英蛟姑娘的两情相悦,可你知道吗,英蛟身死本就是情劫的一部分。倘若你不忘善恶本心,替她完成了心愿,飞升虽然迟上几百年,但今日你依然会位列二十诸天。”
“迟笑愚”眼神发生了微妙的改变,属于本体的意识似又重新被唤醒,他狼狈且焦灼地转动起佛珠,迫不及待想把那意识给压下去。
眼看一场血腥又酣畅的覆仇接近尾声,君如珩收起归宗令,那些怨灵不见分毫异动,顺从地离了人皇骸骨,于半空盘桓几圈,最终在灵主缓徐的超度声裏,各自入了六道轮回。
“所以你看见了,”君如珩道,“很多事错不在情,而在恶。”
迟笑愚的眼神变化愈快,表情也逐渐痛苦起来。
就在这时,漫天石螟蛉蜂拥而至,将他牢牢护在其中。
千乘蚨收笛在手,跪地恳求道:“求主君看在他亦受佛子蛊惑的份上,让我把人带回娑婆洞,为他祛除心魔。”
君如珩眉间轻动:“你可想清楚,娑婆洞虽能替他凈除祟气,于你而言,却是一等一的酷刑。”
“我知道,”千乘蚨轻轻垂低了头,“我自知于人灵两界,都犯下过不可饶恕的罪孽,无论受何种刑罚,我绝无怨言。求主君容我,最后再救一人。”
......
望着一人一灵淡入云端的背影,君如珩立在原地,似若有所思。
万事落定,灵主在人间的职责已尽,也到了该功成身退的时候。
褚尧悄无声息来到君如珩的身后,嗓音依旧虚浮。
“此番能救十六州于将倾,主君大德,知白感激不尽。”他长揖了下去,借这个姿势掩去了那无法言说的沈郁和不舍。
行了谢礼,意味着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
褚尧曾经疯魔地想要占有过眼前这个人,也曾强忍心痛地试图把对方推开。
但现在,他已然能够真正释怀地说出那个“别”字,此去蓬山万裏,即或相见无期,他唯独希望君如珩此身能长得自由。
可是这个作别的揖礼却被人中途打断了。
君如珩托住了他的小臂,清楚听见东宫因为受痛不自觉洩出的呻丨吟,主君眸中轻闪。
“主君可知,千乘蚨方才是哪句话说动了我?”
“愿闻其详。”
“今后种种,别无所图,只想再救一个人。”
褚尧讶异抬脸,刚好对上君如珩笑意隐动的眼眸:“听闻诏狱十二刑非同小可,若不及时救治,恐有伤身之患。不知殿下,许我不许?”
褚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此时,周冠儒、骆敏等人早已率领百官跪地齐呼。
“臣等恭迎新帝承继大统,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叩主君救世之恩,愿主君千秋万代,福祚绵延!”
时近晌午,日正当头,流金一般的光明普照,令白衣与红裳显得那样相配。往后江山万裏,每一句贺万世的祝词裏,都会有他们的影子。
褚尧微勾了唇角:“知白,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