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离唤兄长,
眼底关切溢于言表。
闻坎此刻却没了笑模样,萧杀的神情和寻常判若两人。他冷冷睇了一眼正襟危坐的“东宫”,轻蔑道。
“万岁这般在意根骨的人,
怎就纡尊降贵对着一具傀儡口称我儿?”
众人面面相觑时,天魁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那“东宫”的百会穴。后者没来得及哼一声,
从头开始一寸一寸剥离了皮肉,
显出原形,
竟是具用木头篆刻的等身人像。
闻坎加重手指力气,
“哗啦”,人像瞬时散作一堆零散木块,
武烈帝脸上骤然失了血色。
“当国者,
却以邪术乱人眼。祸国妖孽,
指的究竟是谁?”
闻坎言毕,
略过形容惨淡的武烈帝,径直走到那两名医众的尸身旁。
他出手太快,早赶在襄龙卫拔刀前,
抽出了二人的灵髓。闻坎不急于展示,指间牢牢捻住两片符文,
盯向武烈帝的眼神再无臣子对君上该有的敬畏。
“陛下口口声声称摸骨笔记是假,无非因为当年那场大火,
的确毁去了很多痕迹。然而凡事做过,就不会天衣无缝,
证人口供可以作伪,
但人的记忆不会。”
闻坎抬高手臂,
两片蝉翼被骄阳照射折出的亮泽,
驱散了他常年累月深埋在笑面下的阴翳。
“老谷主留下的笔记,当真一把火就能毁去吗?”
夹道众人纷纷看见了那具试图滥竽充数的傀儡,
他们难以相信身为九五之尊的武烈帝,竟会摆弄这种邪门歪道来敷衍民间对自己的质疑。
除了震动,被人愚弄的恼恨也让他们不再用瞻仰的心态去看待皇帝的一言一行,许多事就在这样微妙的转变中被坐实了嫌疑。
武烈帝心口一紧,他当然註意到了那些或鄙薄或不满的眼神,突如其来的压迫感摧垮了原本尚存的理智。
“珍、珍室早已尽数毁......”他忽然有些口齿打结。
闻坎眉间一划而过失望之色,似连最后的情面也被碾碎了。随着手势上抛,灵髓符中记录下的最后画面尽数展现在人眼前。
火光冲天而起,原本喜气洋洋的祝寿宴俨然成了血流成河的惨烈修罗场。医众们慌不择路的奔逃尽为霹雳鞭影截断,求饶声裏隐约夹杂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蛇信喷吐声。
一修士模样的女宾缠斗时无意扯下了凶手的面罩,火光映亮了狭长蛇瞳,裏头浸满残忍的笑意。
那女修身手甚是了得,几招下来,竟能和千乘族勉强打个平手。
若非敌人奸诈,从后向其猛下黑手,她未必会沦为蜂云谷那夜万千冤魂中的一只。
女修前胸后心各自中招,鲜血泉涌而出,倒地时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
倘若此刻有人观察仔细,就会发现她剑穗上系着的半块玉玦,与天魁星常年悬在腰间的那块,刚好为一对。
武烈帝望着闻坎脸上想起一切的悲痛神情,眼底泛上不可思议。
“天、天潢之气,你、你们是,皇室的人......”
女修已然气若游丝,但她死前的喃喃低语,所有人都听见了。
下一秒,众人目光皆为亡命疾奔的迟老谷主所吸引。
过了今夜,他便到了可以从心所欲的年纪,身量也有些微微发福。那件并不合身的新衣是他游历在外的儿子所赠,随着奔跑的动作迭起层层褶皱,样子显得十分滑稽。
但在场谁也没有笑出来。
迟墨受了很重的伤,他吊着最后一口气拼命跑去的地方,是那间以奇珍异草闻名于世,曾经救过无数人性命的珍室。
垂死之际,这位一生除了行医治病再无其他杂念的古怪老人,做了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竭尽全力,将毕生所学凝缩成一个个芥子囊大小的灵符。
原来,蜂云谷的病案本并不是白纸黑字的记载,而是由每名医师由记忆和经验所化得来的灵髓符箓。
这些符箓可以说是一代接一代蜂云谷徒众心血的凝结,笔墨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淡化褪色,但医者的灵髓却能够几十几百年的传承下去。后人倘若有需,随时提取见诸文字即可,而不必担心因字迹模糊等缘故,引发误解。
就是这一煞费苦心的设计,让两医众那句“被火烧了”的谎言不攻自破。
“这也解释了,为何陛下要杀人灭口,却还留下了如此要命的罪证。”
闻坎掷地有声:“因为医者的本心之魂,原就是这世间一切刀枪斧钺都没法毁去的存在。”
武烈帝面上青红交织,却还犹自嘴硬,“人既然会撒谎,记忆同样可以有偏差。谁知道这灵髓符中记录的,究竟是真是假。”
闻坎眼底失望之色愈浓,渐渐演变成掺杂了鄙夷的厌恶。
“灵髓符中所记当然是真,因为,在寿宴上不幸罹难的那名女修,正是我亡故多年的妻子。”
林间哗然,众人皆诧望向他。
世人皆知禁中十二影卫乃历代皇帝千挑万选出的不世利刃,他们之所以能够脱颖而出,除了身怀绝技外,绝对忠诚也是皇帝用人的首要考量之一。
古来心怀有私者,无非贪嗔痴三字。故而所有入选十二影卫之人,从一开始就必须学会断情绝爱,娶妻生子乃是大忌。
更何况,谕松老道曾为十二影卫洗灵,这是举朝皆知的事,天魁星的记忆裏并无和那女修有关的只鳞片爪。
襄龙卫裏有人提出了同样的疑惑。
然而闻坎听罢唇间紧抿,唯有鱼须胡不易察觉的抖动,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煎熬。
“那是因为,十二影卫从入选的那刻起,就向神獬出卖了他们一生当中最重要的秘密。一旦这个秘密被毁去,他们的灵魂也会随之灰飞烟灭。”一个声音朗朗响起。
大雾散尽,炎风飞掠而至,从方才起就似匿迹一般的听獬楼终于又重现众人面前。
而与此同时,武烈帝道袍中类似流水奔涌引起的震动,也戛然而止——那是钦天监专用来监测地力流转的银面罗盘。
这也就寓示着,利用神獬集结十六州地力,倒灌龙脉的计划彻底宣告失败。
武烈帝终日紧绷的弦猝然一断,脑海裏一片空白。
“护驾,护驾!”
襄龙卫眼见得一蓬烈焰破开浓雾,高临云衢又猛向下俯冲,四面红光耀眼、灵力沛然,如神祇降世,又如罗剎显形,慑得人肝胆为之惊颤。
他仓促拔刀,手下人却像是中了咒一样鹄立远眺,半刻谁也没动弹。
襄龙卫硬着头皮迎战,骤然只觉一颗火星子迸入眼眶,猩红一点迅速铺满了整个视野,剧烈的灼痛让他当即弃了刀,滚地哀嚎不止。
目睹主帅惨状的兵士恍如回神般一拥而上,可他们的刀枪剑戟只在面对平头百姓时有用,到了执掌三界的灵主跟前,就如蚍蜉撼树一样可笑。
归宗令出,藤蔓蛇形,泉石激鸣,平平地势骤然如风掀大浪,呈现出异常剧烈的起伏。
闻坎在巨大的震颤中显得那样平静,他甚至缓缓露出个笑,尽管面色依旧惨淡,却让他的面容看起来前所未有的鲜活。
一个失去了一生中最重要秘密的人,掩盖在嬉笑模样下的只有一副残破灵魂。更可悲的是,闻坎明明知道破损的存在,却不得不穷尽半辈子只为搞清楚他缺的是什么。
好在他终于还是知道了,即便已经走到生命的尽头,他也没觉得可惜。
“你确定,这便是你此生最重要的秘密吗?”漆深昏暗的宫殿,神獬的声音不知何处响起,久久回荡在梁间。
年轻的影卫攥紧掌中鸳鸯佩:仅仅几十年的分别,待他为皇廷效力期满,就可以为自己和新婚妻子换来无限长的寿命。
他们不仅可以白头到老,还能真的做到天长地久。
当初的青年才俊如今已两鬓掺白,他允诺永远的人也早已变成荒谷之中一缕冤魂,这些年他始终为心口那块缺失扼腕不已,一朝找回方知,破镜重圆也依旧带着能锥心的锯齿。
“兄长!”将离望着手握玉佩宛如一尊石雕,面上挂着怅惘神情,唇角却浅浅带笑的闻坎,发出凄厉的一喊。
震动愈发猛烈,人群被冲得七零八落。周冠儒经验丰富地抱紧楼前那块巨大的开山石,放声大呼:“东宫,东宫还在他们手裏!”
变幻出宝相的君如珩当空振翅,带起的劲流把人皇轿辇掀了个底朝天。
武烈帝很聪明,仓皇之中还能想到李代桃僵的计划。他用妖术给木头傀儡赋了灵识,将其变成了“褚尧”的模样,但木头终究是木头,三言两语就连将离都看出了破绽。
真正的东宫一定还在队伍裏。
精眸微张,所有人都在地动山摇间变得神情无状,光凭眼力根本不足以找出真正的褚知白。
君如珩仰颈长鸣,伴着振聋发聩的琅琅振音,神鸟胸口勃然破出一股光华蔽日的璀璨红光!
队伍裏忽有一白衣天师回魂般微微晃身几下,抬手按住了心口同样的位置。
君如珩呼吸都快停滞了,他落地变回人形,腔子裏还残留着同心契发作带来的余颤,一下、两下,四肢百骸都随之微不可查地抖动起来。
那人戴着面具,和钦天监裏所有道僮没有任何不同,但在触及对方眼神的剎那,君如珩遍体的颤抖忽然奇迹般地停了下来。
猝然间寒芒一闪,一天子禁卫持刀劈砍过来,君如珩抬手间焰刀飞掷,血花顷刻迸溅三尺,他只将袖一挡,那身白衣是半点都没挨上。
“褚知白,你好大的主意。”面具推开,含情眸裏神光尽失,脸上几乎看不见一点血色,君如珩费了很大力气才稳住呼吸,后槽牙快咬碎了。
褚尧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眉间吃痛似的微微拧紧,片刻却又舒展成一抹笑意。
“阿珩,好疼啊。”
疼,原来他还知道疼。
主君好好一颗心,被东宫扎得千疮百孔,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同心契正将自己此刻最真实的感受全都如样反馈给了褚尧。
武烈帝跌在地上,心腹侍卫争相作鸟兽散,没有一个人顾得上搀扶他。
他颤巍巍地从怀裏取出罗盘,拼命摇晃,眼眶几欲盯出血来,但那上头的指针却始终不肯再转动一下。
“不会的,不会的,怎么会这样......”他失魂落魄地低喃着。
就在这个时候,更加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他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俨然就如失活的草木一样,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干瘪脱水,虚虚地罩在骨头架子上。他现在的样子,与荒坟地裏骷髅唯一的区别,仅是多了一副丑陋的皮囊。
“这不可能!”他情绪失控地叫喊起来,嘴唇包裹的牙齿稍一嚙合,就会发出令人恶寒的交磨声,“朕明明献祭的是太子的气运,何故却——”
唇齿抿紧,一个延续了三百年的惊世秘密,就这样被始作俑者轻飘飘地亲口吐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