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正对面的菱花镜,君如珩看清了自己的样子:
白喙赤羽,毛茸茸的一团,像鹤,但腿短。试着扑打两翼,可没等起飞就原地坠机。
君如珩:如果我有罪,请让法律制裁我,而不是让我飞得不如一只鸡。
失重的感觉并没有维持太久,意想中的疼痛也迟迟未来。
再睁眼,君如珩发觉自己安全着陆在某人掌心。熟悉的药香萦绕鼻端,一下唤醒了某些“屈辱”的回忆。
尽管意识到褚尧刚才的举动是在给自己解咒,君如珩还是小人之心地叼了他一口,利喙在无名指根留下了鲜红的啄痕。
褚尧轻“嘶”一声,不见恼怒,语气裏甚而夹杂着一丝惊喜。
“你真的是毕方族。”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用的却非疑问语气。
灵界形形色色的兽品类众多,其中以毕方鸟、千乘蛇、涂山狐为三大主要家族。但由于开篇并未交代原身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灵鸟,君如珩也答不上来,他赌气地蹦跶向掌沿,须臾就被擒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褚尧抬高了手,一人一鸟相互对视。
君如珩黑豆似的眼睛望进那双好看的含情眸,胸中怒气很没出息地消散大半。他恍然生出股错觉,只觉那双眼裏竟似有微光隐动。
“阿晏吩咐人给你下了寒冰咒,如今符箓虽已取出,到底伤了元气。你若想尽快恢覆人身,就安心将养,别再捣乱了,小东西。”
君如珩沈浸在“飞不过鸡”的悲伤中,懒得理会这逗弄宠物一样的口气。
更无暇想,视力微弱的病太子怎会几次精准地接住自己。
他厌倦地闭上眼,没有看到褚尧脸上缓缓绽开了夙愿得偿的笑容。
褚尧猛然从噩梦中惊醒,鬓角已被冷汗浸透。江风吹在身上,砭骨的寒凉。
回想起梦裏发生的一切,他眸中倏沈,憎恨地把将离拿来的外衣扔进火盆。
火光映亮那张苍白的脸,烛苗跃动在精致无匹的眼梢,无端透出股妖冶。布料燃灰的那刻,褚尧呼出一口气,低头捻动手指。
红印早就消失不见,但那短暂的锐痛却使他感到新奇,甚而念念不忘。
褚尧趿鞋起身,走到临窗的圆几旁,给自己倒了一碗茶。余光轻抛,瞥见软垫上肚皮朝天地睡着一个赤色小团子。
醒时张牙舞爪,睡着了又毫无保留。褚尧看了会,眼眉微弯。他放下茶盏,伸出一根食指,轻抚了下柔软的肚皮,又掏了掏下巴。
君如珩在睡梦裏不耐烦地蹬蹬爪。
但仍旧毫无顾忌地暴露着自己的软肋。
褚尧的笑忽然有些难以琢磨。手指再次缓慢游过尖喙,脖颈,最后停在被种下寒冰咒,还残有几点灼痕的心口。
稍一抬离,一个形似“尧”字的金色图纹便隐隐显现,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褚尧眸底一闪而过错愕。
晚风透窗,案上那本看起来翻过很多遍的《溟海录》揭过几页,忽被一只骨相极好的手按住,修长手指滑过侧页,落在浅浅折痕上。
“世传毕方鸟三魂赤忱,凡与之结契者,皆得引其丹火,可破祟,可解毒,可……”
“啾。”
梦呓似的一声令指端轻颤,书页“哗哗”合上。
褚尧目中若有所思。
武烈二十七年三月初十,东宫宝船驶过夔川渡,顺利驶入济南府境内。算脚程,等船过了武定,回京就是旬日中事。
君如珩经历几天修整,已经能自如地掌控这身灵力,也能随时随地幻化人形。
不过他还不急着变回去,对于大多数凡夫俗子而言,毛茸茸的威慑力远比一个体格健全的少年要小得多。
主神说要维持偏执人设,没说要他跟人硬着刚。君如珩决定潜伏下来,以不变应万变。
原以为会是场卧薪尝胆,可事实上,君如珩在四角彩楼吃得饱睡得香。褚尧宽仁,任他把家拆了都不责罚。
那天,东宫太傅杨禀仁求见时,君小鸟正在太子新作的梅花图上捣乱,一个个落下的爪印意外平添了几分生趣。
将离说:“太傅说,宝船不日就要靠岸补给,在此之前,他有万分火急的事要回禀。是关于,燕世子的。”
听到“燕世子”,君如珩耳朵一下支棱起来。
褚尧伸手摸索,赶在小东西躲开前将他一整个端走,转身坐回椅上。
“宣。”
大学士杨禀仁任詹事府太傅已十年有余,东宫在他手上从少不更事的稚童变成今日秉轴持钧的监国太子,学识地位可见一斑。
褚尧对他也很敬重,入内后便吩咐太监上茶赐座。
杨禀仁古稀之年,鬓已掺白,除了微微佝偻的脊背,精神还算得上矍铄。只见他急趋两步,扑通跪在书案前。
褚尧听见动静,瞇眼註视片刻,半晌方道:“老师这是做什么,你我师生之间,不必拘礼。”
说着便示意将离去扶,杨禀仁用力一顿首,接下来说的话让正在抓挠垫子的君如珩都猛然一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