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兵?补缺?!”
迟笑愚一口茶喷得满桌都是,茶叶梗溅到晾在船艏的鸟食,被褚尧皱着眉头端远了点。
他咳了好久方平静些许。
“这便是你给皇帝的破局之法,圣上他真的应了?”迟笑愚深表怀疑。
太庙风波以后,武烈帝翌日便下令放了灵鸟,不再追究。
有人私下揣测,东宫到底许了什么条件,才劝得圣心转圜,大事化了。
迟笑愚也好奇,今日好容易趁褚尧携宠游河之机,从其口中套得答案。
他一时觉得不可思议,但细想想好像又不乏合理。
午后飘来几片云,落了几点雨,古洛河上水雾漫漶,朦胧只听橹声欸乃,人声却静默许多。
褚尧立在船头,炉上坐着茶吊,咕嘟嘟冒着热气。他舀掉面上一层白沫,给迟笑愚空掉的茶盏添满。
“迟兄何须大惊小怪,你莫忘了,那也曾是大胤最叱咤风云的王牌力量。”
迟笑愚神情覆杂:“你也说了是曾经,如今漫说王牌,他们能不能算人都两说......罢了罢了,我可真好奇,你是怎么说服皇帝的?”
褚尧道:“补缺一事悬而未决,说到底并非朝中无将,而是父皇既舍不得自己的亲信,又不放心假手于人。炎兵就不一样了,三万余众皆出身京都卫,直属皇权管辖,忠心毋庸置疑。”
迟笑愚拨弄着茶盖,凌凌作响,跟雨水打在棚顶的声音刚好相和。
“但与此同时,他们又是胤国军史上随时可以抹掉的一笔。兵部军籍册上没有他们的名字,严格意义上,他们就是一群根本不存在的影子人。”
褚尧云淡风轻道:“即便日后出了什么问题,让影子担责总好过让活人受累。”
对炎兵背景门儿清的迟笑愚深知这句话的涵义。
不禁感嘆道:“你还真是够冷情的。”
褚尧掀动一下眼皮,漆黑的眸子幽若寒潭,隔着古洛河的水雾,隐约能瞧出股锋利又决然的气韵。
“庙堂之上,天威之下,容不得一副热心肠。”
他继而铺纸研墨。
“孤还告诉父皇,炎兵不同寻常行伍,光这个番号,就足够吓退一帮鼠辈。派他们去,也是为了向那些不安分的旧臣传递讯号,他们不仁,皇家同样可以不讲道义,若还想再生事端,大可以试试看。”
迟笑愚乐了:“为着跪谏一事,皇帝如今正恼了这帮藩地旧臣,你这话可是说到他心坎裏。”
褚尧颔首,一行行小楷转眼填满了半张纸:“父皇已着内阁拟旨,命孤以缉拿燕王为名,三日后启程前往甘州,秘密接洽炎兵主帅陈英。”
迟笑愚吹开茶沫,浅啜一口,顿时苦得咋舌,皱眉道:“这什么玩意?”
褚尧简短地答:“迟兄开的药膳方子,道是黄连清火,能补身益气。阿珩嫌苦碰也不碰,都在这了。”
洗灵仪式虽不了了之,但君如珩究竟挨了三道天雷,又险些走火入魔,这段时间一直被东宫拘在观澜小筑疗养,由将离照料其日常起居。
那货就如一节实心山药,一天恨不得跑八百回药庐,闹得迟笑愚烦不胜烦。某天终于按捺不住开了几味黄连苦参,吩咐将离一天一帖对癥下药。
在他眼裏,东宫的人都他妈纯属肝火太旺,烧得慌。
而今太子殿下亲手将加了料的茶水奉到迟笑愚跟前,他不敢不接,龇牙咧嘴上演了一出哑巴吃黄连。
“殿下这步棋,怕是从蓟州兵变就开始谋划了吧。”
迟笑愚满船舱打转,找能解苦的东西,口中有条不紊道:“假杨禀仁之名散出那些信,排除异己的同时,也埋下今日祸根。灵鸟自导自演的那一出,也算无意间帮了你的忙,要没有这件事作引,归降派不会乱得这么快。只是我不明白,你这样处心积虑,难不成就为了卖皇帝老儿一个人情?”
褚尧睨他一眼,那一眼裏饱含了“再贫一句,就让你把剩下的黄连都生吃了”的威胁之意。
迟笑愚识相地闭上嘴。
褚尧没有直接回答,却反问:“你可知炎兵之名,最初是怎么来的?”
“知道,火鬼兵嘛。”
迟笑愚道,“二十年前,三万京都卫西进伐羌,途径甘州悬谯关时遭遇山火,无一幸免。奇怪的是,沿途并未找到这些人的尸体,连块骸骨都没发现。倒是之后数年,甘州一直有阴兵出没的传闻,但其实那不是什么阴兵,而是被大火烧毁了容貌的京都卫。”
他嘿然一笑:“我在锦衣卫这些年,没白待吧。”
褚尧笔锋倏顿,最后一捺收得有些拖沓。
“那锦衣卫的密籍库裏有没有提到,什么样的山火能灼尽血肉,空剩皮囊,把人变成枯槁却仍能行走于世?”
迟笑愚咽了口唾沫。
照实说,他对炎兵的了解限也仅限那一屋故纸堆,甚至这支力量是不是真的存在,迟笑愚打从心底就抱有怀疑。
直到褚尧淡定说出“三昧真火”,他彻彻底底楞住了。
一道急浪打来,舱内传来“咚”一声闷响。
褚尧指上红线跟着扯动了下,迟笑愚透过帘隙望去,原是嗜睡成性的小灵鸟从锦毡上滚落,人却没醒,闭眼咕哝了句什么,翻个身鼾声又起。
这没心没肺的模样,迟笑愚胸中无端升起一股怜悯。
“毕方血为引,真火註九阴。焚尽其下三千灵,怨气反噬,可覆龙脉。”
迟笑愚喃喃自语,倏尔淡了笑,“你设这么大一个局,就是为了兑现破落和尚的话。亏我,真当你为一人转了性。”
褚尧端详有顷,觉得不满意,便将纸张揉成团,扔进炉火裏烧了。
“过几日便要启程,阿珩近来添了梦魇的毛病,孤怕他舟车劳顿更不得好眠。劳驾迟兄开几帖安神的药,以备不时之需。”
迟笑愚望着东宫如琢如磨的好容貌,忽觉那画皮之下,掩着的竟是块顽石,哪怕用心头血去捂,也没能令他热上半分。
“倒也不用这么麻烦。损耗了气血而已,回头我开两张方子,保管启程前就能教他药到病除。”
褚尧想了想,脑海中一闪而过小宠做了噩梦拱进自己怀裏的样子,摇头道:“不必,照吩咐做就是。”
旁人怎会懂,那画面的劲儿有多大。
船出东关口,迟笑愚没了同游的兴致,褚尧也无意挽留。
河面愈渐阔朗,而船只则更加萧疏。东宫的画舫悠悠荡荡飘零水面,两人一芥舟,仿佛江河湖海,去哪都是归所。
褚尧打帘进了船舱,此时的君如珩还在昏睡,蜷着眉,睡颜并不安稳。
船上铺了厚厚一层氍毹,凈袜踩上去没声响。褚尧俯身勾住少年膝弯,将人抱回靠窗的须弥榻。动作间,指上红线不经意缠绕住了君如珩的脖颈。
褚尧眼神微暗。
从太庙风波过后,君如珩暂栖鸟身的时日居多,褚尧怕他丢,更怕他乱跑,出了观澜小筑便在君如珩爪上系根红线,另一端当然是在自己指上。
他需要时时刻刻了解灵鸟的行踪,这种掌控欲在君如珩擅自做主把自己玩进天牢以后,达到了顶峰。
褚尧沿着红线,抚摸上少年白皙的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