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意识到问题所在,密捕燕王乃军机要务,邸报经呈御览,即刻便要发往关外,又怎会在观澜小筑闲置整晚,等着被他发现?
除非,褚尧想以此为契机,试探自己是否真的会跟了来。
哗啦。
君如珩仰面出水,手臂搭在边沿,在水雾氤氲裏思量。
从细作身份曝光开始,东宫就一直不曾当面质问。信任固然是有的,但堂堂一国储君,想来也不会真像个傻白甜似的,一护到底毫无戒心。
大概,他是想等自己主动坦白。
君如珩苦笑,褚尧这个人,事事周全,哪怕这个时候都不舍得伤及颜面。可真正敢于敞开示人的,才是真心。
“还有,您吩咐卑职打听的炎——”
“将离。”
褚尧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却自挟着雷霆万钧之势。侍卫面色一凛,后知后觉地转向澡间就要拔刀,却被褚尧按住,抬手示意他出去。
“我要说自己进错了房间,泡错了澡,你信吗?”
君如珩局促地转身,但澡池就那么大点地方,他一动作,腰臀曲线就变得越发明显。虽然知道褚尧未必能看仔细,但他还是掩耳盗铃地扯了扯腰间仅剩的遮挡。
褚尧眉峰微挑,不满意都掩在水雾后。
“饮酒了?”
“嗯……”君如珩面颊热意潮涌,眉间蕴着酒醉后的懒散,望着褚尧的眼神却极认真,“谁叫你又扔下我一人。”
话说得委屈,但两人都心照不宣,今日的好酒好宴,绝非为东宫而设,褚尧在那才叫不合适。
褚尧一撩袖,径自坐在池沿,手中多了碟蜜渍果干,“塞上的酒性烈,味苦,来盘糖果子润胃,最好不过。”
蜜柑剔透,上面洒了京华斋独一份的水晶糖霜。
连零嘴都千裏迢迢从金陵带来了。
君如珩撑臂倾向池沿,上身略微抬起,湿漉漉的发像墨一样浸开。
“殿下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褚尧替他撷走贴在侧脸的发,使耳朵露出来,反问道:“阿珩有什么想同孤说的吗?”
君如珩瞟一眼那色泽诱人的果子,手撑在下巴上:“一枚果子,一句真话。”
褚尧笑:“听起来像是在骗小孩子一样。”
君如珩却很固执,当真像个为达目的耍赖打滚的小孩子,重覆道:“你给我果子,我就同你说真话。”
水汽缭绕,渐渐模糊了褚尧脸上的笑意。
他沈吟半刻,捻起一小块蜜饯,问:“阿珩入东宫,是燕王叔的意思?”
君如珩张口衔住,甜腻腻的滋味瞬间包裹住味蕾:“是。褚临雩希望从你这裏撬出龙脉的下落。”
唇被酒水润得湿滑,褚尧搓着指尖一点黏意。
“你为何要临阵反水,在蓟州助孤平乱?”
半晌无人应答。
褚尧低头,只见君如珩轻点着唇珠,嘴唇半张,颇有不给糖果不开口的意思。
呼吸收紧,褚尧夹起蜜饯却不忙送,自己咬了一小口,才徐徐递到小宠嘴边。
君如珩眼神就没从东宫脸上移开过,然而他歪了歪脑袋,精准无误地叼在了褚尧咬过的地方。
甜,甜得过头,余味反带出一丝苦涩。
“因为,我记忆有缺。等想起来的时候......就已经那样了。”
这话无异于在说,我帮你不是冲情分,而纯粹误打误撞而已。
听话听音的褚尧却像是没有想到这层,君如珩从他脸上甚至看不到一丝不快,心头反而笼起淡淡的失落。
“那么阿珩,还有别的事情瞒着孤吗?”褚尧突然正色。
君如珩心跳见鬼似的骤然加快,仿佛难以启齿道:“还有我这次来,其实是为了......”
褚尧倏地拉近彼此的距离,君如珩吓了一跳,险在对方相隔咫尺的註视下自乱了阵脚。
褚尧却照旧露出他光风霁月的笑:“孤忘了,一个问题一枚果子嘛。”
君如珩暗舒一口气。
但现在两个人的姿势实在有些尴尬,褚尧的手悬在不远不近处,君如珩若要起身去够,那么腰间的遮挡便聊胜于无。
若只是伸长了脖子,君如珩已经能够脑补出那画面——
就像小意乞食的豢宠一样。
君如珩不豫地潜回水裏,游鱼似的滑到另一头,扑打得水花乱溅。
“我这次来,是想找到褚临雩,拿回我失散的一魂和从前的记忆。”
当然还有九阴枢以及龙脉的下落,只是君如珩没说。
虽说都是为了龙脉,但他不想让这个人认为,自己跟燕王是一丘之貉。
褚尧目光凝了半晌,似在分辨君如珩的神情真伪。
俄顷,忽作一笑,拈起最后一枚蜜饯,用街头哄孩子般的口气道:“别赌气了,到孤这裏来。”
要么说,美人笑,温柔刀。
君如珩遍身那点棱角和那点怒气,转眼就被东宫一笑割了干凈。
他慢吞吞挪过去,凑近了探出舌尖,绕着蜜饯慢条斯理地打转,直到糖霜融化,拈果分指腹也早已被热息扑湿。
褚尧终于蜷缩起手指,想要往回收,小宠得逞地一笑,牙齿用了点力一口咬住,毫不避讳地流露出自己睚眦必报的真面目。
褚尧吃痛,没出声,竟反将手指又往前递深了一节,勾到那软舌,搅动几下,噎得君如珩攒不住津液,眼眶都被呛湿了。
这时。
屏风后人影晃动,周冠儒的声音继而响起:“禀殿下,卑职夤夜造访,实在冒昧,奈何事态重大,我——”
同知大人的话卡在嗓子眼,半晌道:“我还是明天再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