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尧拿捏在后颈的手指倏尔一颤,笑意渐失。
他避开话锋言其他,语气颇见一丝宠溺:“阿珩要是不喜欢,孤不用他了就是。”
君如珩闪电出手,擒住褚尧的腕,稍作停顿,终是不落忍地放轻了力道,在肘侧轻轻一敲,趁他脱力之际摆脱了禁锢。
“为君之道我不懂,但是对这样一个恶鬼虚以委蛇,不该是褚知白做出的事情。”
梅似雪,雪如人,都无一点尘。
褚尧第一次得知,他在君如珩心中原是这样的形象。念兹在兹,褚尧握着酒杯,在遍地狼藉中静坐良久。忽地他捏碎了杯子,瓷片激射而出,屋顶接连传来两声惨叫。
派来盯梢的锦衣卫应声落地,褚尧无声擦拭着指尖,雪白的帕子很快被血洇透,倒映在眼中,生出另一股煞意。
“无极殿派来监视孤的人,”他冷声,“有闻坎一个就够了。”
君如珩这回动了真格。
周冠儒依言备好了可供三人同乘的马车,恩公别说在裏面抻胳膊抻腿,就是来一套五禽戏都不在话下。
可君如珩临时变卦,要了匹脚力上乘的宝马,一夹马肚扬长而去。
留下东宫在原地,被兜了满头满脸灰。
察觉到身边的低气压,周冠儒着急劝解:“君公子为着炎兵一事着急,前儿来找我时,还说事关殿下的差使,半刻钟都耽误不得。他为您心切,您多见谅。”
褚尧隐隐猜到,周冠儒态度的转变跟君如珩有关,但听他亲口道来,褚尧的心绪还是泛起了一丝微妙的波动。
“既是在大人的地盘上出的事,您怎好不随孤走这一趟。”眼见周冠儒面露难色,褚尧道,“都知道驳天煞气一出,当地必有冤情。周大人身为这一方父母官,也不希望弹劾您的奏折先密报一步上达天听吧?”
周冠儒嘴角动了动,再多推辞的话也说不出口,只得乖乖爬进马车。
因是私下探访,褚尧一行掩去东宫仪仗,假扮成关外胡商,扈从也减了大半,由王屠的人在暗中负责保护事宜。
然而以人屠王耳目之聪,竟也未能发觉就在不远处,一双竖瞳紧紧盯向这边,裏头盛满了覆杂情绪。
阳光披落头顶,模糊了额角伤疤,显得不那么骇人,眼睛的主人喃喃自语:“主君,真是你回来了吗……”
车厢中气氛持续走低,周冠儒如坐针毡,想说点什么打破上了冻的气氛,可一瞅褚尧脸色,又如鲠在喉。
过了会。
他受够似的挪动下屁股,掸了掸袍袖,伸指抬高车帘一角,欣赏起车窗外景色。
周冠儒虽主一方事,奈何为案牍劳形,上次探访朔连村,还是许久以前。
看着看着,他却渐渐感到有些不对劲。
朔连村坐落在两山夹峙的溪谷地带,山高林茂,水系乃古洛河分支,常年丰沛。
□□在时,有堪舆师云游至此,道此处物华天宝,避凶纳吉,附近几处村庄的百姓慕名迁徙,人气一度鼎盛至极。
直到十五年前那场洪灾,山崩地裂,天地倒悬,朔连的气运没有了,村庄日渐萧疏。
可再怎么萧条,走了这么长时间,也不会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周冠儒心头顿时掠过一丝不详的预感。
就当这时,车身一阵轻微的颠簸,将离叱马掉头,来到窗边:“主子。”
褚尧闭着眸,左手拇指在右手掌心缓缓打圈,俄顷问:“何事?”
“这裏不对,太安静了,没有人声,狗叫也没有。”将离道。
将离盲听百裏的本事毋庸置疑,他说半声不闻,就说明这方圆百裏形同死地。
周冠儒面色急变:“该,该不会已经……”
“不会。”褚尧睁开眼,面色有些苍白,他停止了摩挲,缓声道:“这附近没有死人的气息。”
没有死人,冤魂结煞也就无从谈起,然而周冠儒不敢全信,踌躇着道:“您怎知……”
褚尧掌心翻转,啖鬼符很快化为灰烬,风一吹不见半点鬼气。他指尖轻捻,又一道黑红色的细线自腕间攀缘而上。
将离道:“主子,君公子也不见了,这地方古怪,咱们要不要去找一找?”
听说君如珩失踪,周冠儒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褚尧目光渐凝,盯着腕间那道细线,半刻摇了摇头:“不必了,阿珩就在附近,他走不了的。”
将离微微蹙额,不动声色地按下了心头那点疑惑。
周冠儒跟着将离喊“主子”,“煞气的起源还未查明,稳妥起见,咱们要不——”
车身又是一震,这次摇晃的程度远比前一次剧烈得多。
周冠儒打帘而出,看清眼前一幕的剎那,吓得跌坐回车厢内:“妖,妖孽……”
铺天盖地的虫鸣声卷土重来,将离紧急勒紧缰绳,马头却在石螟蛉一波猛过一波的冲击下失去了控制。
坐骑骤然爆发一声长嘶,高高扬蹄,又轰然跪地。将离被甩飞出去,滚地翻身的同时拔出了刀,哑声吼道:“保护殿下!”
蓟州兵变后,蛇女就被押入迟府,为何时隔三月那群怪虫会出现在千裏之外的甘州,将离百思不得其解。
而石螟蛉也没有给他足够的思考时间。
一道又一道黑色轨迹,错乱着交杂着从高处俯冲向马队。将离奋力劈砍,寸步不敢离开东宫的马车。然而那怪虫来势太凶,简直就如陨石一样劈头盖脸地撞向车身。
将离肩上、手臂,很快多了数个碗底大的血窟窿。
刀下的血长流不止,他在喘息的间隙突然意识到,这些虫子并不想取他们的性命,而只是为了阻拦他们继续进入朔连村。
将离啐出带血的唾沫,捏紧了刀柄:“这些虫子是在赶咱们离开这裏!”
周冠儒抖似筛糠,闻言飞扑到褚尧膝头:“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虫群冲撞愈猛,车身晃动得也更加激烈,眼看倾覆在即,面白如纸的褚尧动了动唇,张口却渗出一痕细细的血丝。
周冠儒惊疑不定,而就在这时,厢板上浮现无数条细小的裂隙,迅速蔓延至整个外壁,呼救卡在嗓子眼,一蓬烈焰冲林而出,灼尽了围攻马车的石螟蛉。
强大的冲击力把东宫和周冠儒卷出车外,如落叶般飘向狂啸的虫群。
将离呼吸都停滞了,发疯般冲过去,那烈焰半空收势,探臂将命悬一线的东宫稳稳接入怀中,顺带回踹一脚,使同知大人得以借力弹向相反的方向。
望着少年紧绷的侧脸,褚尧视线下移,定在他心口片刻,露出了今日第一抹微笑。
他染血的唇凑到君如珩耳边,热息打在裏边,湿得那揽背的手都为之一颤。
“孤就知道,阿珩是走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