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使有人观察入微,就会发现他从进村开始,耳朵几乎就动个没停。
周冠儒倒是父母官上身,语气欣慰道:“盛世无饥馁,且有耕织忙。【1】好,好啊!”
话音未落,一个不谐的老声拆臺似的响起。
“耳旁内又听得金鼓喧阗,想必是我的父皇将邓艾贼见。可嘆他堂堂天子也跌跪在贼的马前。我恨不得将乱臣贼子刀刀俱斩......”【2】
君如珩在艺术上的造诣乏善可陈,但也听出那声音裏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愤恨与哀恸。
声越近,恨越明,君如珩的心臟突然毫无征兆地急跳起来。
唱戏之人乃棚下一老人,翘着二郎腿打着拍子,看上去胡子拉碴,十分不修边幅。
据黄老三说,那是村裏出了名的癫老汉,几年前流浪至此,谁也摸不清他的来历。
癫老汉仰头唱至高潮,见人来却突地噤声,似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老态而浑浊的眼睛骤然清明。
他死死盯住君如珩,目光裏含着三分探询七分怔忡,似要把这个人剖开来勘明真身,又对臆测中的真相充满了不可置信。
君如珩心跳得更急更快,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感应自胸口潜生而出。他不由自主趋前两步,那老汉腾地跃起身,如惊弓之鸟般扭头就跑。
黄老三打圆场道:“脑子不好使,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我家就在前边。”
黄家宅院不大,裏外三间,是很典型的西北风格。随行扈从分散在外,余下的除了主屋,还有东西厢房可以留客。
周冠儒自然而然把更大的那间留给了东宫和灵宠,君如珩却毫不犹豫地走向院外。
一只手抓住了他胳膊,竟是将离。
“主子日间受惊,入夜少不得有人相伴,公子不能走。”
君如珩讶异抬眸,眼尾划过一抹讥诮:“你家主子厉害着,哪能连这点惊吓都受不起。要我说,他这身好演技留着骗骗旁人还罢,用来对付我多可惜。”
将离难得流露出恼色,沈声道:“公子慎言。”
君如珩冷哼一声,一撩袍角便消失在众人视野。
四方院落霎时一片安静,周冠儒缓和气氛般咳了几咳,道:“主子,早点歇着吧。”
褚尧双目杳瞑,倒盛着天边一线青,显得格外寂寥。他闻声不动,右手再握拳,张开时绵延腕间的细线颜色又深了一分。
“进屋吧,阿珩他,走不远的。”
知道东宫心绪不佳,将离进屋时屏息凝气,脚步也放得格外轻,然而还是被一秒省觉。
褚尧临窗而立,听见动静转过脸,问:“都安排妥当了?”
将离道:“带来的人在外各自扎营,另有精兵五十,编入各个哨卡,两班轮倒,护您周全。”
顿了顿,“亏得殿下未雨绸缪,知道王屠靠不住。”
褚尧轻哂:“自曝其短于人手,以王屠心性,即便臣服也不过流于表面,遇着机会,当然希望除之而后快。”
“既如此不念殿下恩情,这人便留不得了。”将离狠声道。
褚尧手握琉璃镜,有节奏地叩实掌心:“驯狼和驯犬一个道理,再凶狠的畜生,恩威并重才能使之顺从。那点恩情拴不住人屠王,孤还没天真到不留一点后手。”
将离唇角微微一坠,没再继续追问下去,转而道:“那殿下对灵鸟呢,也是如此吗?”
敲打声陡停,褚尧看他一眼。只一眼,周遭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住,寒意悄么声爬上将离的脊柱。
他动弹不得,却还要穷尽最后一点气力和东宫对视。
倔强,而又义无反顾地。
“您在用自己的心头血供养同心契,对不对?”
素来恭敬有加的侍卫第一次抓起了主人的手腕,看着那触目惊心的血线,声音裏带了一丝清晰可闻的颤抖。
“以血饲之,羁绊就成了两个人的宿命。他若有一丁点想逃的念头,您跟他就都会因气血耗尽而亡。殿下,为一只灵鸟,您便要做到这份上吗!”
褚尧的脸色迅速阴沈下去。
将离神情恳切:“君公子能为您做的,卑职一样可以。卑职只求殿下舍了这份执念,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你?”
褚尧註视他良久,不无悲悯地垂下眉,眼中却装满了讥讽:“将离啊,你不过是父皇派来监视孤的耳目,孤容你一回,不代表你就能得陇望蜀。你知道,你和他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
将离浑身僵硬,迟缓地摇了摇头。
“你跟他最大的不同在于,”褚尧每说一个字,脸色愈苍白一分,腕线颜色也愈发深沈一分,“孤对你,毫无兴致。”
有那么一瞬,将离整个人如坠冰窖,但等回过神来,也不过是泡沫碎了而已。
“殿下的意思卑职明白,天色不早了,殿下早些安置吧。卑职就在外面,听候殿下差遣……”
夜色如泼墨,吞没了将离的背影,同时也为纵步疾追的君如珩提供了庇护。
侥幸死裏逃生的石螟蛉使劲振翅,向着某个方向不要命地奔逃,君如珩紧跟其后。
一逃一追,入了夜的罡风更凶猛地刮过耳际,耳膜有轻微的撕裂感,适度的疼痛反而更激发了君如珩触碰真相的血性。
血液鼓噪似沸,猛然间,君如珩剎住了脚步。
两山隘口,月夜如水。
一道纤瘦身影站在澄明之间,风再起时,半透的蛇尾呈现剎那的孤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