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我的确对龙脉起了觊觎之心,可我从来没有想过造反,蓟州城裏种种,从褚晏到杨禀仁,甚至于你,都是黑袍背着我擅自为之。我被逼到走投无路时,也是他提出利用七村命案炼制煞气。结果怎样你都看到了。”
他重重喘息一声,稳住了情绪,方继续道:“六合冢裏,那杀千刀的东西分明想置我于死地。枉我如此信任他,殊不知他算计我,早从那时便开始了。”
隔间地牢裏的怒吼阗阗作响,仿佛隐匿在夏日浓云裏的惊雷,渲染了山雨欲来的沈闷气氛。
在一片死寂裏,千乘蚨诧异之色稍敛,半垂着首问:“是,人皇?”
这个久违的名号让千乘雪有些反应不及,相比之下,他还是更熟悉对方的另一个称呼。
“即便人皇知道了我的野心,想杀我,也不会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黑袍,”千乘雪恨不得把这个名字咬碎了,“未必是朝廷的人,或者说,不完全是。”
千乘蚨沈默有顷,缓靠向墻壁,过暗的光线掩饰掉她面上的疲惫。
她忽然很想逃离这裏,去到一个有光的地方,长久的不见天日令她的声线也洇染了一丝暗沈。
“事到如今叔父还是不肯断了那念头吗?镜中灵让千乘族体面地活了三百年,就这样相安无事下去不好吗,您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
“满足?”千乘雪冷嗤一声,“从前在三华巅时,千乘一族就因为天生畸骨受尽冷眼。如今便是过上了皇亲国戚的日子又如何,还不是要屈居人下,身家性命半点不由己,死后更是连魂魄都要拿去投餵三千灵。我也想满足,可一想到我那苦命的兄长,你叫我如何满足!”
千乘蚨眉间倦色更重,惫声问:“叔父还想做什么?”
千乘雪难掩兴奋地说:“我知道那小太子私下都在密谋些什么,也知道毕方鸟的三魂之一现就在你手上。阿蚨,你再信我最后一次,就算驭煞符失败了,我一样有办法冲破九阴枢。到时候——”
“到时候!”千乘蚨陡地拔高声调,“三千灵出世,整个人界将不覆存在!叔父只顾着争抢龙脉,可曾想过我们族人的安危?”
千乘雪气焰忽就弱了,他烦躁地在空地上踱着步,冷不丁一攥拳,狠狠砸向墻面。
“他们占着褚氏宗亲的身子,也享了几百年的福,这回就当是赌一把。若赢了,千乘族便是这天地共主,往后谁也不敢再小瞧了咱们分毫!”
千乘蚨望着叔父眼底的癫狂,觉得他竟是如此陌生:“从前我只当您和爹爹一样,为了改写天生畸骨的命运太过偏执而已。可如今看来,是我错了。您处心积虑欲求龙脉,究竟是为了族人赌,还是自己的私心使然?”
说完她也不等人回答,转身就往刑室走去——
那裏,人屠王的身体与毕方精魂相融合,只差最后一步。
蜂云谷的丹药会让她每天有一炷香的离魂时刻,她不想在千乘雪面前暴露这点。
然而千乘蚨没走出几步,太阳穴猛然像被银针刺了下,她面色一呆,眼神渐渐呈现一种混沌的迷茫。
千乘雪胜券在握地一笑,蹑步走上了前。
君如珩那头被眼前人看得浑身发毛。
他不自觉撇开目光,挪动几小步,碰了碰褚尧袖口。
来人见状,仅有的那只手握拳抵在唇边,缓咳了几声。
“阿尧——”
“舅舅。”褚尧率先出声,侧身挡了君如珩,道:“您怎么来了?”
虞珞把眼一睨:“怎么,舅舅想见外甥,还须提前报备吗。”
因昭柔皇后的缘故,东宫同这位小舅舅的关系向来亲厚,只二人皆是内敛的性子,褚尧在人前并不怎么懂得表达感情。
他半刻无话,虞珞也不计较,神色微肃:“此番除了探亲,亦是我奉圣上之命,前来处置七村命案的善后事宜。”
褚尧闻言略惊:“父皇派来的钦差是您?”
虞珞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他身上打了个转,随即投向君如珩:“你就是那只灵鸟?”
君如珩方才那种不自在感更强烈了。
平心而论,虞珞并没有武将常见的粗犷之气,反倒生得清隽白凈,风度卓越,往哪一站,无端使人想起“公子世无双”的诗句。
但只要和他在一起待久了,那种感觉就会慢慢消失,取而代之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威势,压得人无法喘息,甚而可以忽视那条断臂的存在。
君如珩在这一刻想起了与这位小王爷有关的某些传闻。
譬如当年虞鹤龄战死,被恨他入骨的胡人割下首级,悬挂在城墻之上挑衅示威。
胡人满心以为,身为人子的虞珞会不计一切代价抢回父亲的头颅,伺时便可将虞家军一网打尽。
可是他没有。
虞鹤龄的首级就那样在烈日下暴晒三日,直到腐烂发臭引得秃鹫争相啄食,虞珞始终没有出现。
然而就在敌人失去耐心,预备将那团腐肉仍去餵野狗时,虞珞突率临阵集结的三万人马,趁夜色杀进胡人营帐,到东方既白时,连条狗也没给对方剩下。
虞珞的胳膊也是在那晚被胡刀齐根斩断,而他生生忍着剧痛,从敌人手裏抢回早已不辨面目的父亲。
从以上传闻,君如珩大抵得出结论:虞姓这一支,包括褚尧,骨子裏都长着执拗,一旦哑忍过了头,就会沦为太阿倒持的反例。
而这也是他最担心的。
“是个好坯子。”
“啊?”
君如珩茫然抬眼,就见虞珞已经收回目光,转而对褚尧道:“圣旨中还有些话,臣需单独向殿下禀报。”
言下之意,就是在撵人了。
君如珩直到踏出房门的那刻,笼罩在心头的沮丧情绪忽然到达顶峰。
原因无他,因为灵宠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局促不全然针对“小王爷”,而更多要归因于——“那是褚知白的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