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的手却扑了个空,君如珩晃肩谢绝了来自东宫的关切。发缕从指尖溜走的瞬息,褚尧蓦然生出股行将失去的错觉。
君如珩神情间看不出什么,如常道:“小伤无碍,只是魔兵打不死这件事,属实不可小觑。过往三百年,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邪功。也不知土堡中究竟有什么,能使好端端的人一夜入魔?”
君如珩有意咬重了字眼,褚尧停了停,眸光须臾恢覆镇静,跟着嘆声。
“是啊,到底什么样的鬼蜮伎俩,也只能等千乘雪落网后,方能一探究竟了。”
话锋有来有回,目光也仿佛胶着在一起。旁人看他们坦荡不避讳,但距离,就在这样欲盖弥彰的对视裏不自觉拉远。
君如珩套不出话,像是淡了询问的心。在褚尧表示会尽快将此事上报朝廷后,他拱手告辞,走出两步忽又退回来,解下自己的氅衣,给褚尧披上。
“入了秋,天寒风大,仔细吹坏了身子。”他一手牵着氅衣,另一只手环到颈后翻出蜷皱的衣领,顿住。
这是个类似环抱的姿势,带着情人间独有的亲昵。东宫一干僚属不约而同地低下头,虞珞见了,讶异之外也好似明白了什么。
然而在场无一人註意到,君如珩搭在褚尧领后的手微微带颤,但依旧坚定地按住了心脉的位置。
褚尧眼底倏忽一黯,视线下移,落在了君如珩领口的位置。
他突然迫切地想扒开那衣领,以确认铃铛是否还安然无恙地挂在对方脖子上。
这念头直站到四下无人时也不曾消失。褚尧抬起手臂,衣袖下滑,腕间那条用于感应彼此的血线红得骇人。
“如何?”虞珞走上前问。
褚尧不知舅舅问的是今日诸事中哪一件,但无论哪一件,总归都不尽如人意。
他微蹙起额头,道:“他方才是想借同心契感知陈英的下落,只不过......”
只不过自己又计胜一筹,抢在前头将人转移,这样的胜利褚尧有过很多回,却无一回像今天这般令他产生强烈的挫败感。
也许是因为那道看不见摸不着,但他确信真实存在着的裂痕。
就在君如珩第一次向自己后背伸出手时。
虞珞见东宫神色浮动,用脚尖拨开四周乱石,顿了片刻,才说:“你其实根本舍不得,对吗。”
褚尧微怔。
“结同心契,是为了在血祭时分担一半的折耗,保全他一条性命。移魂死囚之身,也只因为那是他的族人。阿尧,你嘴上说着拿他献祭,心裏想的却都是同生共死。”
良久无话。
虞珞的眼神便在此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说,但能感受到这个一贯冷情的孩子平生终有了自己的私心。虞珞曾经花了十五年时间,没能把东宫从冷冰冰的美玉变成一个有温度的人,而那只叫君如珩的灵鸟却只用了一年,就让褚尧在覆仇之外,生出了新的爱怖。
这难道不是老爹和阿姐泉下有灵最想看到的吗?虞珞内心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魔兵比预想中更难对付。
千乘雪行事不够磊落,但看人的眼光相当毒辣。他相中王屠一部,不惜耗尽百来年修为助其成魔,就是看上了人屠王身经百战的领兵能力。
变故发生后不过三日,就有游动哨卡来报,说在七步滩附近发现了魔兵行踪。
周冠儒当场乱了方寸,他把消息急声告诉褚尧时,褚尧正在临时设就的帅帐内对着地图推演。
不得不说,王屠这条近道抄得漂亮。七步滩的位置关键,距离一线天不过两三日脚程,对于日行千裏的魔兵而言,时间还可以压缩得更短。
而那所谓的一线天,正是王屠苦心寻得的九阴枢缺口。
千乘雪的目的在于攻破九阴枢,释放三千灵,他必不会像褚尧行噬灵祭那样谨慎。一旦放任魔兵涉过七步滩,踏入一线天,甘州沦为人间炼狱只在旦夕之间。
“舅舅已带人去查看地势,但此战註定打得艰难,援兵不到,此战绝无胜算。”
道理同知大人都懂,可他怎么也想不通,加急军报一封封递上去,恨不能把龙脉覆灭就说成明日之事。他日日翘首以盼,向来对龙脉表现得甚是紧张的武烈帝,此番却久久不见回音。
周冠儒急得口生燎泡,猜测说:“襄龙卫的营地距离甘州不过十二三裏地,这会怎么也该到了啊……难不成是阴山地形太覆杂,老马失途了?”
褚尧不咸不淡地睇他一眼,周冠儒很快明白自己的这番揣摩有多可笑。
“可,可为什么啊?”饱读诗书的同知大人平生第一次感到茫然。
他翻遍经史子集,也找不到为君为父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民深陷水火,却无动于衷的理由。
但褚尧十分轻易地想到了。
同样醒悟过来的还有骑在马背上的虞珞。
将离反手拉紧臂缚,皮绳快要崩断了,但他还是徒劳地借着这个动作,来缓释内心的不安:“没有,我们的人说,襄龙卫那头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虞珞独臂勒缰,眉目在北地的朔风裏尽显萧杀。
旁人不明就裏,但他看得清楚,武烈帝知道了东宫的全部计划,疑心早已到一发不可收拾底地步。他是在等,等东宫的亲兵被王屠部收拾得差不多了,再遣人来坐收渔翁之利。
更有甚者,皇帝根本不想看见阿尧活着走出甘州。这一役,是在成全他多年无法宣之于口的杀心。
“报——”
马蹄急促敲响,“西南发现魔兵行踪,正往附近村庄进发。”
声东击西。
这帮畜牲!
虞珞骂了一声,赶紧调转马头,举目可见山野中先已腾起了一尾赤红。他紧紧尾随,很快加入战局。
干坤失色的年月,人仿佛变得如蝼蚁一般渺小。
虞珞眼睁睁看着手无寸铁的百姓在利爪之下内臟横流,骑兵被火光击中时甚至还保持着冲杀的姿势……他心火难平,可是魔兵生生不息,他杀不死,杀不完。
就当漫天邪气稍稍散开又迅速聚拢,仅十裏地外的襄龙卫营地却升起了开饭的炊烟。
一股怆凉之情弥漫开,文人将军平生第一次起了想骂臟话的念头。
君如珩这就把他的想法付诸了实践。
正当他差不多把褚家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时,久违的坑爹系统音终于上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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