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屠深深凹陷的眼球略微转动,
似乎对君如珩的话有了反应。
奈何他的神识早已被煞气蚕食得所剩无几,身体猛一抽搐,眼底亮光瞬间泯熄。
团团黑气在半空融为一体,
以王屠之身为依托,不断变大再变大。背上接连抽出第二副刀翅,
第三副刀翅,
一双翅遮天蔽日,
一双翅离体飞旋,
一双翅于胸口交叉。
他破碎的嘴唇上下翻飞,晦冥之中鬼头刀转速愈快,
几乎到了神出鬼没的地步。守备军甫经历一场恶战,
精神已接近崩溃的边缘,
骤然剥离的视线更加剧了他们内心的恐怖感。
黑暗裏接二连三传来同伴的惨呼,
短促一声,刀风掠过面颊时似还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终于有士兵承受不住冲出掩体,等待他的便是死无全尸。
再这样下去,
士气崩塌只在早晚。
君如珩凝神思量,只觉王屠驾驭兵器的法子似曾相识,
没费多大力气就想起,以灵御兵器,
那是灵界主帅陈英的看家绝活。
笼罩在君如珩心头的猜疑顿时从一团散雾凝成了实质,他赫然而怒,
一股深赤色的力量贯註全身,
随着羽翅的扇动磅礴喷涌。
黑气很快被冲散,
跌落在地变回一个个人面鸟身的怪物。
云开天明,
山林重现清亮,阳光打下来,
将君如珩的眉眼衬得澄澈如洗。
周冠儒怔怔望着,莫名有了流泪的冲动。
然而就在此时,骇人见闻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被焰团击中骨肉支离的魔兵,落地后抛得到处都是,粗看就像一节节拼死蠕动的蛆虫。
但很快,残肢的蠕动越发激烈,并向尚存完好的躯干聚拢,在一片血肉黏连的叽咛声裏,刚还死得透透的魔兵转眼竟又覆原如初。
周冠儒咽了口唾沫,终于明白百户所说的“杀不死”是什么意思。
王屠似乎无意缠斗,见此情形仰颈一鸣,漫天黑邪之气便向东席卷而逃。君如珩情知穷寇莫追,与此同时,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求证。
土堡已经化为废墟,虞珞带人在其中搜寻善后,但他心裏清楚,这种情形下的幸存者只怕寥寥无几。
“当年老爹为了抵御胡人,曾在沙漠裏修了十二座这样的土堡。”虞珞拿指比划,“过去十几年或烧或倒,这是最后一座了。”
他语气中带着惆怅,褚尧眉间沈郁,看向一旁尚在昏迷的蛇女,“她几时能醒?”
迟笑愚给千乘蚨餵了水,小心托着她下巴不让水漏出来,答道:“约摸还要几个时辰。她服用了丹药,又强行催动灵力,恢覆过来不是易事。”
顿了顿,忍不住分辨了几句:“千乘雪浑水摸鱼,虽然放走了王屠部,但好在炎兵无事。多少跟她拼死相护有点关系。”
迟笑愚说到一半,对上褚尧的目光,便自觉说不下去了。
他了解东宫的脾性,相比势在必行的噬灵祭,陈英等人的重要性显然不可同日而语。要说实在有什么能让东宫另眼相看,无非只剩下“君如珩族人”这个身份。
出乎意料地,褚尧唇线轻抿,默然移开了视线,竟真的不再追究。
“是入魔不假。”踏勘过现场的天魁星匆匆赶来,带回的消息让所有人心绪倏沈,“一把鬼头刀淬血无数,早都成了邪物,再加上......哦哟,那可比炎兵还要厉害百倍。”
褚尧缓声问:“听探子回报,他们最后去的地方,是九阴枢?”
闻坎难得严峻一回:“以王屠今日实力,比之驭煞符也有过之而无不及。想要破开九阴枢,未必是痴人说梦。”
现场一片寂静,谁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闻坎留神去看褚尧的表情,发现他虽也在听,但思绪俨然飘到了别处,仿佛还有比“三千灵出世”更严重的事牵动着他心神。
不多会,闻坎便知晓了答案。
“就在半炷香前,王屠一部试图冲破甘州军防线未果,暂且折往东南方向。然而观其心志,只怕卷土重来的可能性极大,须得及早向上求援,否则以甘州现有兵力——”
君如珩中断了一板一眼的回禀,斟酌再三,到底没把那句“上赶着送死”说出口。
“以现有兵力,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褚尧偏着头听得仔细,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君如珩脸上,不时流露出探询的意味。
君如珩感受到了,也只当无觉。
褚尧听罢许久不搭腔,他不表态,旁人就不好说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直到有人终于按捺不住,试探着提醒一句。
“殿下?”
褚尧恍若初醒,露出点笑:“阿珩独力御敌,可伤着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