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尧眼梢尚有酡红未褪,目光却一片清明:“王屠部,尽数全歼了?”
“从土堡逃窜出的一千三百二十七人,无一人越过一线天。火鬼,”周冠儒声音窒了下,忽觉喉头涩得厉害,“炎兵亦无一生还。”
褚尧再抬头看向那叫人不忍直视的战场,心中亦感震动。
陈英最后的心愿是参与驻守九阴枢,他早该想到,这支队伍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可让褚尧意料不到的,是陈英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歼灭魔兵的办法,并将其付诸实践。
这一场玉石俱焚,不仅弥补了困扰炎兵许多年的愧疚,使之彻底摆脱“悬谯之殇”的阴影,同时也把褚尧的移魂计划间接地暴露给了君如珩。
他毫无疑问是给自己设下了一个圈套,以生命为代价。
褚尧恍然生出股进退维谷的焦躁感,思忖良久,还是踏着满地血秽走向崖边发楞的那个人。
原因也很简单,“阿珩,山上风大,快下雨了,跟孤回去吧。”
光电长追直下,君如珩眉间隐忍的猜忌与愤怒在一片惨白中无所遁形。
他目光化作利箭射来的瞬间,褚尧脸上的笑险些维持不住:“阿珩......”
长锏尖锐地划响,带起的快风如有实质,削得褚尧指尖一痛,不远处将离惊呼:“保护殿下!”
“都别过来!”褚尧断然喝止,迎着锏端缓缓靠近,像是生怕惊扰了一只小兽那般仔细。
当其胸膛抵上尖端的那一刻,君如珩手臂倏颤,本能往回收了收,但须臾又加重力气刺过去。
“褚尧,你实话告诉我,那命书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屠等人突然入魔,和炎兵失魂有无关系?那土堡中羁押的是朝廷钦犯,还是你太子殿下的棋子?千乘族的驭灵术,究竟被你用在了哪裏?”
质问一声激烈过一声,回荡在狂风漫卷的山隘,非但没有被吹散分毫,撞在嶙峋凸起的崖壁上,反震起幽幽不绝的回音。
好似万灵愤怒相和。
褚尧彻底把胸怀敞给君如珩,甚至还朝前走了几步。金属揳进皮肉的声音清晰入耳,君如珩不自觉后撤半步,土石劈裏啪啦一阵乱掉。
身后就是万丈深渊,眼下的情形,他持杀器在手,被逼到无路可退的人却成了他自己。
周冠儒惊慌道:“这,这可怎么是好。东宫若出事,叫下官如何对万岁爷交代啊?”
虞珞沈郁不言,空空的袍袖在罡风中鼓荡作响。他静默许久,缓声道:“让弓箭手从两翼靠近,若有人对东宫不利,即刻射杀。”
周冠儒眼角狠抽了一下,半晌,他捵平打皱的官服袍角,低低应道:“下官明白。”
风吹得更急,山峦震动也愈发明显,好似君如珩胸中搅扰难平的情绪。
“世传毕方族三魂赤忱,其中顶顶不可缺的谓之本心。修为于他们而言,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褚尧道。
君如珩心跳空了一拍,忽想起这是他在六合冢内亲口对小道士所言。
就是这片刻的语迟,褚尧温声又道:“若非移魂的过程中发生意外,世上从此便不会再有炎兵这一支。陈英之流虽沦为凡胎,却可以安然无恙地度过今后十几、乃至数十年。”
说话间他将手搭在沾满血污的锏身,两相对比之下,有种赛霜欺雪的干凈。
“孤答应过阿珩替你保全毕方一族,自然说到做到。”
颤抖经由铜锏阵阵传递而来,褚尧微然一笑,掌心翻转,安抚地伸向前:“听话阿珩,我们回家。”
然而下一秒,铜锏忽然又被拿捏得奇稳无比。褚尧感到胸口压迫感陡重,抬起头,就见那双眼裏明若悬镜,透亮得几乎折射出冷光。
“褚知白,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很好骗?”
褚尧微怔,下一秒,君如珩握锏的手用力向前刺了寸许,白衣之上血色瞬间弥漫开。
“便是要保全毕方族,那王屠部呢,你将炎兵的三昧真火移转他身,究竟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