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衙,裴焱被睡在滴水檐下的裴姝吓了一跳,银蟾之下,檐下莫名坟起一团东西,他还以为是个人头,看清是裴姝,心下很是恻然。
裴姝庚齿尚卑,不到十岁,爹娘忽然双双离开身边,她该有多害怕。
溽暑的夜晚露水重,枕月而眠,易感寒。裴焱贴地无声走过去,想把裴姝抱回寝内睡,但裴姝睡梦浅,梦中嗅到了浓而熟悉的气味,眼睛未剔,口喊一声爹爹阿娘,四肢迈开先奔去。许是以为在梦中,到了裴焱脚下,她没把眼睛剔开,而是抱住裴焱的腿,覆呼呼大睡。
历了两日风吹日晒,胡绥绥遘了一场大疾,好不容易散了暑,又因身子过于虚弱,不意着了一阵凉风,身上发起了一阵热,加上那嵌了石子沙子的爪底,当时没有好好清理干凈,伤势转重,抹了朱子林收口止血的奇药,三天裏也溃烂了两次,一溃烂,身上就热似一个火炉,摸着烫手,裴焱急得茶饭难思。
见胡绥绥几日不睁眼,一丝两气地躺在榻上说胡话,裴姝一日三问裴焱:“爹爹,阿娘她怎么了?”
见问,裴焱从不与裴姝说实情,免裴姝担心:“姝儿别担心,去睡觉吧,你阿娘受到了惊吓,很快醒来。”
“姝儿做了两只鸡腿,味道可香了,可以给阿娘柳一柳惊。”原来是受惊过度了,裴姝放下心,从袖裏拿出两只裹着白布的大鸡腿,宝贝似地交到裴焱手中,“阿娘醒了的话,爹爹就给阿娘吃。”
“好,爹爹记住了。”裴焱接过鸡腿,放到一旁的椅子上,“等阿娘醒来,爹爹就让阿娘吃下。”
这阵热在胡绥绥身上缠了三天三夜才散。
第六日纱窗曙色,人终于醒来。胡绥绥一醒,慌作一团,头埋进掌心裏痛哭掉泪,哭了许久,晶莹的泪珠,一颗颗的从指缝滴出,打湿了被褥。哭累了,人似搓熟的汤圆,也似掉落了魂灵,郁郁不乐地倒在裴焱怀裏。
裴焱不知她为何哭,小心地问:“绥绥是饿了?”
胡绥绥摇头。
“是伤口疼的厉害?”裴焱摸着那些伤口再问。
“怕……”胡绥绥仍是摇头。
只回了一个字,胡绥绥的喉头便噎住了,弓了身子剧烈咳嗽起来。裴焱柔情千迭,加紧抱住她:“不怕不怕。”
胡绥绥两手勾上裴焱的脖颈:“绥绥梦见自己没能救下裴裴,呜呜,眼睁睁看裴裴卧在血泊裏呜呼。”
“梦而已。”裴焱的唇瓣如蚁轻柔,细细挨擦心甜人儿的额头与腮颊,用好言抚慰一番,“我们都安然归府了。”
“可是,祸患未绝。裴裴日后还会有危险。”胡绥绥鼻子裏一酸,往裴焱背上砑了一下,“若今次不是姑姑姨姨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裴裴如何避得开生龙活虎一样的弓箭……”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今回没能杀了裴焱,那些人更待干罢,日后定会再来。杀心一起,不是你死就是我死,否则这杀心永不会绝去。
“裴裴,我们走吧,离开这裏,当个平头百姓才无大患,绥绥不想让裴裴有事。”梦可预知吉凶,事关爱人的吉凶,胡绥绥愈想愈心慌,嘴巴不停,似央似求地说,说着两行珠泪,又从腮上滚下来,在下颌处汇成一团,哭得好狼狈伤心。
寝内满罩着愁云,裴焱心一动,和胡绥绥脸贴脸儿、手掺着手儿,互相拥抱着,言语姁姁道:“作善降祥,神必据我,我不会有事的,我知道那些人打哪处来,小心防着就不会有事的。”
有孩儿和妻儿系恋,他又怎敢让自己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