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敏在十二岁的时候才知道这个世界上原来人是那么善变的。
爸爸曾经说,妈妈是他的缪斯女神,所以从女神离开的那天开始,爸爸就变了。晟敏不知道自己在妈妈离开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去追,他只是躲在楼顶,望着楼下那辆墨黑色的轿车带着妈妈渐渐从自己的视野消失,看着爸爸像一个疯子一样,哭喊着,哀求着,奔跑着,去追赶那仿佛会飞的车。
晟敏能那么清楚地看到他不肯放弃地追了一条又一条街。他穿着灰色的毛衣,围着没来得及脱下的围裙。记得那天爸爸是在画合欢,他最喜欢的树,红色的颜料因为匆忙而打翻了撒在围裙上,落成了一片鲜艷的红,在晟敏眼裏,即使隔着好几条街,那围裙上飞扬跳跃的红依然那么醒目清晰。最终那片红还是没有追到,摔倒在地,红色被压在身体底下,只看的到爸爸背面的一片灰。
就好像从此以后,那间曾经充满五光十彩的画室,被拉上了厚厚的窗帘,只剩下一片灰暗。
有时候晟敏会在走路的途中突然停下,抬头望着依然灰蒙蒙的天想,自己的世界是否也是一片灰暗了呢?
妈妈变了,爸爸变了,身边所有的人都变了。
好像一个人的不幸会激发其余不成熟的人的兴致,嘲笑和欺负让他们觉得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强者,而自己是被踩在脚下的失败者。
“没人要的李晟敏…”
“臟鬼李晟敏…”
“妈妈跟野汉子跑了的李晟敏…”
晟敏站在街头,看着身边拿着小竹鞭边围着自己转圈边喊笑着取乐的同学,大大的眼睛中渐渐蕴满了泪水。
“杂种!李晟敏!你是杂种!”
身上被人扔了小石头,很痛,可是没有听到这句话来的让自己心裏难过。
“你说什么?”他咬着牙突然停下脚步,转身一把抓住说出那句话的大个同学,吓人的眼睛死死瞪着。
“我说你是杂种,是你妈妈在外面勾搭野男人生出来的野种!呸!”
“我不许你这么说我妈妈!”晟敏尖叫了一声,冲上去狠狠在那人身上揍了两拳。
“就是,你妈妈就是!我妈妈说你妈妈不要你了!”晟敏很快就被人压在地上打,满身是土也不管,瘦瘦的胳膊乱抓着那些人的脸,衣服,像是发了疯似的。
“你爸爸是窝囊废,胆小鬼,你妈妈才不要你们的…”
“你住口!”
晟敏耳朵裏嗡嗡的响,眼泪一直流个不停,他听不见周围人的哄闹声,听不见被自己打到而疼的哭声,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是想让那个人闭嘴…
“你是怎么教育孩子的啊,把我儿子打成这样!”蛮横的女人带着被晟敏打肿脸的“受害者”到家裏兴师问罪,指着爸爸的鼻子强势地像是在教训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对不起,是我没好好教孩子,我会负责医药费的…”
晟敏站在为了自己卑躬屈膝地没有一丝尊严的爸爸身边,很想让自己不要哭,可是还是忍不住想掉眼泪。
“我们是为了这么点钱才过来的吗?就算没有妈妈也不能就这样成了没有一点教养的人…阿一古,这种地方出来的能是什么有教养的人…啧啧…”女人环视了一下几乎算是家徒四壁的房子,气焰愈为嚣张,“小小年纪就坏成这样,以后长大了还得了…看把我家孩子打的,看着小,没想到心那么歹毒…”
“对不起,对不起…”
“爸爸…”晟敏拉了下爸爸的衣角,他很想解释,告诉他是因为对方先骂人他才动手的,可是却只听见爸爸的一声怒吼。
“跪下!”
晟敏被吓得楞了下,抬眼看爸爸气得连眼睛都红了,便让他跪下便冲到阳臺去抽竹鞕。
“爸爸…”
“我今天就好好教训你这个不争气的!”
晟敏腿上挨了两鞕,转眼却只看到女人一副观看的表情和那个一直躲在他妈妈身后的同学一脸骄傲的胜利表情。
“扑通”一声,晟敏一下跪在水泥地上,把白嫩的手心朝天举起,只是低着头。
“叫你跟别人打架!叫你跟别人打架!”
竹鞕用力抽在手心上,“啪啪”的响,很快就留下一条条血红的痕迹,火辣辣的疼。
“知道错了没有?以后还跟不跟人打架了?”
“我没错…”晟敏疼得眼泪直掉,可是不肯说错,他明明没有错的。
“哎呦!可了不得了,还有孩子敢跟自己爸爸顶嘴不肯认错的…”女人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搭腔。
打在手上的鞭子更用力了,连手臂上都留下了一道道红痕。
晟敏没再吭声了,瞪大眼睛也不肯哭,咬紧嘴唇想忍着,可是眼泪怎么也忍不住。
“好了好了,教孩子嘛,说几句就算了,怎么还动手了?”那女人看教训的差不多了,这才假惺惺地劝了一句。
“以后我会好好教他的,这是医药费,给你添麻烦了…”
晟敏把嘴抿得紧紧的,才让自己没有因为疼而哭出声音来。
“看什么?叫你不要跟那些没有教养的穷鬼玩,你就不听!”走之前女人发现自己儿子转回脸有些疑惑地看着晟敏,伸手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拉着他下楼了。
“小敏…”
“我没..没做错…是他们…”
“我知道,对不起…小敏,都是爸爸没用…疼吗?”
“不…”伤口上有了些清凉,虽然舒服,却刺激的伤口有些刺痛,晟敏却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
“爸爸…”晟敏已经哭完了,没有再流眼泪了,可是却看到爸爸脸上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小敏…对不起…”
“爸爸,妈妈…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吗?她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