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上方冒着白雾热气,隐约飘来几许淡淡清香,可杯中的茶水明明还未倒满,壶嘴却已偏离了方向,滚烫热水就这样直接浇到肌肤上,比火烧还要疼,还要烫,但偏偏那握住杯壁的左手,不抖不动,即使白皙肌肤徒然红肿,也是如被胶黏住般不曾移开,似乎此刻受着万箭穿心,鲜血沁渗,整个人也是浑然不觉。
当短短几句传入耳中时,聂玉凡只感觉自己眼前一花,忽然间什么都看不到,隐隐听到体内一根根神经在脆断崩裂,原来山崩地裂时,也不过如此啊。
待褐瞳中的焦距一点点恢覆,聂玉凡手中的动作也骤然停止,可一停下,那双手就再已动不起来了,提不起茶壶,倒不了水,实在颤抖得太厉害,控制不了了。
小娴,要成亲了……是跟那个人吗?
成为他的妻,他的人,从此携手一生,白首到老吗?
屋外的纯白山花,被风刮动,突然凄凄凉凉的碎散一地。
聂玉凡始终背对着奚勍,一道背影,却挡住他此时所有动作,所有表情以及所有悲伤。
“是吗……”
犹如隔过一个世纪之久,聂玉凡才慢慢应出一声,继而回过头来,朝奚勍微微笑着。
被茶水烫肿的手缩进袖中,聂玉凡目光落向奚勍,瞳孔在一点点动荡,心臟在一点点勒紧,无数滴看不见的泪凝聚成一种千思万念,再化成七零八落的伤情碎片,拼合成唇边笑意,究竟含尽多少的悲恸苦涩,看不懂,看不明了。
“小娴,恭喜你。”
其中,那如破败琴音所发出的颤抖,连自己听后都吓了一跳。
奚勍无声註视着他,默等许久,也没再等到对方其它的话。
最后她黯然垂落睫,浅笑逸出两个字:“谢谢。”
聂玉凡浑身猛一震,怔怔看着奚勍转身推门而出,随之闯入的光线照进他的眼,何时起变得那般毒,疼得双眼火辣辣。
他就像块废木,茫然无措的望向那道敞开木门,不知过了多久,当一丝意识终于闪亮大脑,聂玉凡才蓦然睁大眼,仿佛此刻全身每个细胞炸裂,待鲜血淋淋时,终于明白到——
小娴,她这次是真的走了。
失心疯魔一般冲出门口,那时已日落月升,星子闪耀,而那双散乱无助的眼开始在夜空下漫无目的的寻找,带着痛绝后的清醒,只为求她之前所留下的半点残影。
不要走,不要离开他,真的不要离开他……
然而再也寻不到那抹纤影,聂玉凡呼吸一窒,才发现身体感觉如今竟一股脑全部涌现上来,撕心裂肺的痛楚,歇斯底裏的绝望,一时承受不住,几乎要嚎啕恸哭,昏厥而亡。
究竟痛在哪裏?痛在哪裏呢?
他狠狠拍打着自己身上各处伤口,用力到痊愈不久的伤口再次裂化开,血渗白布,可他依旧不觉得痛,依旧找不到那惹他痛苦不堪的源处。
小娴要嫁人了,要彻底属于别人了。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挽回不了。
清瘦的身体轻轻一晃,终于再无力支撑,屈膝跪地。
他低垂发丝遮住脸容,直盯地面,一只手缓缓按住自己心房位置,恍然一惊下,眼中闪动薄光,终露出一丝奇妙的悲笑——
原来他地痛,在这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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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容正手执白玉勺喝着参汤,忽听屋外一阵聒噪,随即不耐地颦起雅眉,以雪帕拭去唇角湿润,淡淡落下句:“池晔,让她进来。”
屋外顿时安静片刻,接着门“哐”一响,被人情急推开。
祁容仅用余光扫眼来者,便撇头倚在雪绒榻上,慢慢抚动指上的翡翠扳指,朝之丢一句:“你还来做什么?”
风季黧被他异常冷漠的语调一惊,再看到那极其冰白的侧容,强抑心中的愤恨不禁喷薄而出:“你竟然让她活过来?为什么?那本就是该死的人,你就让她去死好了,为什么还要救活她?”
祁容耸肩冷哼:“这就是你心底所希望的?”
风季黧浑身不可遏止的颤栗,简直难以理解:“她究竟有什么好?让你愿舍弃所有功力去换她一命?没有了功力,你根本就无法承受噬血蛊的毒性,这样做不就是在活活……”
‘等死’两个字被她猛然咔在喉间,风季黧感到一阵惊怕与恐慌,就算他不说,就算父亲不说,可深知毒性的她岂会不知,现在看去尚且无恙,但日覆一日,待蛊毒慢慢活跃将他侵噬后,那祁容不就……
风季黧止住思绪不敢再想,身体摇摇欲坠,同时另一道消息令她更加恨到发狂——
“你决心娶这个仇人之女,是真要将她留在身旁吗?”
留在身边,究竟是想保护?还是要更加彻底的报覆?
“这是我的事……”祁容半寐着眼,侧过脸註视对方,“这一次你伤她,我不计较,从今起你也莫要再踏进兰府,而且……”
他静静看着风季黧,深沈的眸像夜一样无声无息将人笼罩,看得对方莫名发慌。
“至于那些不该说的,如果让皇叔跟她知道……到时,我不会再顾及任何情面。”他话音一顿,接着毫无情感道,“会杀了你。”
最后一句,听得人心惊肉跳,那冰绝狠厉的气息仿佛将周围空气都抽走,让风季黧浑身僵硬冷凝。
祁容,会杀她?
一心为他,一心想他活,可最后换来的结果却是如此?
风季黧干站原地,随即身体忽然痉挛着,恍似想明白,幽光尽处深如漩涡,有狂意翻涌,随之一字一句笑出声:“你放心好了,对于他们……我可一个字都不会透露出去的。”
额前垂下的一缕银美流苏,衬得她此刻面容亮的出奇,连眉色间的阴霾癫狂也被掩盖掉。
绝对不会说的,因为她,还在等看一场好戏呢啊。
祁容,你千算万算,却始终漏掉那个人的想法。
以为凭结发夫妻,就能牵绊住对方吗?
当那恨意渗入骨髓时,要的,就是你的命了啊!
指甲揉绞着寒丝袖口,风季黧唇边抹开的笑容却越发诡谲妖异,犹如地狱毒花要将人完全吞噬掉——
祁容,你让我痛,他日我一定会加倍奉还给你。让你知道现在的选择,究竟有多么错误!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兰兄的生命问题,请大家放心,绝不会让他只活一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