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玉凡只觉眼前变得昏天地暗,春意繁华的美景,金砖碧瓦的重重宫阙,皆石化崩塌,飞沙灰烬,缕缕寸寸,消尽尘埃之中。
那色泽朱红的花瓣煦阳蓝天下,就像一朵朵燃绽的火花,散肩膀衣衫,深深溶入肌肤骨血,浑身上下都开始灼热、沸腾,如火焰一样疯狂,如陨石碎妖艷的晚霞中燃烧,有什么已不属于自己的情绪逐渐占据了体内,把曾经的坚持执着,吞噬殆尽。
他绷紧颤抖,身体仿佛接受着换血一般带来的剧烈痛苦,黑褐色眼眸慢慢蕴起血火淋漓后残留的一片崩溃恨意、绝望悲恸,以及……一种似被欺骗、似被舍弃的刻骨哀痛,重重迭落一起,瞬间散发出惊心的亮,动魄的光。
手依旧捂住胸口,只感觉那原本完整的心臟,已经被烈火燃烧得不成形状,扭曲不堪,再也回不到曾经。
聂玉凡呆呆站原地,目光却极为狞狠地盯向地面。
忽然想着,一切,如果都能从眼前消失就好了。
即使,不是现……
俊逸面容上的神情似泣似笑,可偏偏发不出任何声音,正因刚才那几声呼喊,已经用尽全部力量,可任他撕心裂肺,对方也没有回首停驻。
这便是她的不去面对,对自己的决绝拒绝吗?
一夜夫妻,骨血相融,至深牵绊,最终,她对那个的情感还是无法割舍,还是选择留身边。
那自己呢?自己究竟算什么?
聂玉凡深重地垂下绵睫,白皙眼睑下投落一道霾影,无能窥探到其中神色。
他转过身,轻灵的花瓣旋拂过面颊,却像触及到冰霜,僵硬飘落。
全无挣扎地看向那名侍卫统领,聂玉凡缓缓启唇:“,出宫。”
当祁容放慢脚步的一刻,奚勍忽然忍不住回首,又朝刚才那个方向望去。
“娴儿,怎么了。”
虽是问句,但祁容的声音却沈重如铁,心再次悬了起来。
“那个,喊……”
柔软摇曳的柳幕下,已不见那墨蓝身影,然而对方的声音还耳边徘徊,带着一种揪心疼痛,莫名地,想再多看几眼。
他,究竟呼唤谁呢?似乎朝着这边,但又不是自己的名字。
“只是新来的侍卫,胆敢园中乱喊,不成体统。”
祁容嗓音裏失去温度,更用力握紧奚勍的手。
可想到那消失的身影,他嘴角又浮现一丝满足。
终于,死心了吗?
放聂玉凡离开,并不代表自己心善,也不代表自己不想杀他。或许该说,他,根本恨不得将聂玉凡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只是他不能,为了勍儿,不能再这么做。
已经伤害她身边太多的,即使自己再怎样痛恨厌恶,对方勍儿心中,却占据着十分重要的位置,甚至,连他自己都不及。
所以放对方走,也是留给自己一次改过的机会,不希望与勍儿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因为他始终害怕,害怕某一天梦会破碎。
但一切如果真是场梦境,他宁愿永不覆醒。
听出祁容话音中的冰冷,奚勍马上抬头,如今她满心满眼裏,全是这个的影像。
长袖晃了晃,奚勍摇起他的手,祁容这才回过神来。
“娴儿,走吧……”温柔的声音如空中撒下一场幻觉。
画舫轻轻荡碧波涟漪的天心湖上,水面漂浮的浅薄雾气隔着琼楼玉宇,好似徜徉云海仙境之中,而背后那绯丽极致的晚霞又像低垂红幕,覆盖着整片湖面,泛闪的妖艷光晕让目眩神迷。
玉手浸入水中,带来一阵沁凉舒爽,奚勍倚栏边捞着水花,飞溅的晶亮水珠晃过那张欢畅笑颜,胜过晨曦之光,粲然剔透。而她的身旁,总会站有一道玄影,轻轻环着纤细腰身,似乎怕她会不小心跌下船去。
“容看,容看——”
奚勍踮起脚,指向浮出水面的鱼儿。
祁容一边笑一边将她往船内拉了拉,玉白掌心慢慢滋暖着那双半湿小手。
他认真审视奚勍,丽容上正绽放着灿烂笑容,显然已忘记刚才发生的一切。
“娴儿今日,开心吗……”温柔眸色裏隐藏着淡淡哀伤,末尾一句低喃,“与朕一起,开心吗……”
“嗯!”奚勍毫不犹豫地点头,玩得有些疲累,依偎他怀中,闻入华袍上清雅如兰花般的香气,像催入梦的安神香,闭眼沈醉。
“与容一起,开心!”
祁容微笑,搂紧软绵一般的娇躯,启唇道:“朕,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