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容的目光几乎死了一样,凝滞地面,让感觉他已经魂飞体外,不知想些什么。
半晌,他才回过神,朝奚勍笑道:“朕刚刚,一时失了手……”
宫婢迅速上前清扫干凈,而祁容将视线转向襁褓中的祁昀,眼波散发着淡淡暖调,忽然开口问:“咱们的昀儿,很可爱吧?”
奚勍一听,眸光额发垂挡下晃了晃,沈默点头,稍后感觉他倚凑过来,近得快要贴上自己的面颊:“其实朕一直想,将来他是先开口叫朕‘父皇’呢,还是先叫娴儿‘母后’?”说罢侧过头,雪白的面庞,因微笑更添华晕。
奚勍目不斜视,一直盯着祁昀粉扑扑的小脸,心绪却受那温热呼吸的靠近,微有牵动。只觉投註来的目光正吸自己身上,难以摆脱。
嫣红地唇甫启,他的声音已经抢先:“娴儿一定想说,是朕吧?”语调轻得像自言自语,他又望向祁昀,微微笑着:“是啊,一定……是朕的。”
奚勍心头莫名一紧,只觉话音裏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眼波微睨,那笑容竟似喜似悲,仿佛哀伤大醉下,换来的一场恍恍惚惚。
祁容也没看她表情,眼底始终映着粉嫩小脸,似乎现心心念念的,只有自己这个儿子。
他不禁伸手抚摸下,款款而言:“娴儿不知道吧,其实朕,最喜欢他的眼睛。”
继而肤面一凉,奚勍才知是他的手滑蹭上自己的手背,冰冰凉凉,不知何时起,突然失去温度。
她不得不抬头,发现一如既往的温柔正那眸心处辗转,捻着一根手指,如同捻进无尽缠绵,祁容盯着她:“因为,最像。”
心被羽毛拂过似的,虽轻,却撩起波澜层层。除了温柔情深,奚勍无法从那美若天的面庞上寻出任何异样。
可望向月夜般的墨瞳,奚勍想起它本该拥有的颜色,一时声音涓细如流,却来自肺腑:“也喜欢……容的眼睛。”
一缕金芒,美及月华,是怎样的动心魄?
祁容楞了下,回想她当年所说,眸中笑意恍似花蕊散发来的暖香,那么轻柔那么动润地扑弥她身上,同时,也流露孤霞一样的落寞哀伤。
“这世上,只有……对朕如此说过。”没有厌恶,没有嫌弃,反而是种嘆赏。
奚勍垂睫,眉目染着平湖秋月般淡静,而他倚近她,雅香漫绵,榻前水晶帘不时叮咚,映着的二身影,碎碎涟涟,那一刻,仿佛又倒回几年前,红木小阁中的相倾相诉。
只是珠光碎迷间,依然能透过细睫折射入眼,银白白的闪烁,硬生生的刺痛,眸色重拾冰雪清凉。
祁昀还小,闹腾一会儿便嗜睡起来,祁容抱过交给宫时,见奚勍起身,忽然一把扣住她的皓腕:“娴儿去做什么?”
奚勍身形定住,想寻个借口离开:“剪……纸花。”
祁容眉形挑动下,即笑得柔蜜多情,唇边磨出几许暧昧之意:“那,今夜要朕陪吗?”
奚勍意外,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僵。而他投眸含笑,冰凉指尖开始像丝缕般肌肤上不经意流绘,熟悉触感,勾起多少旖旎月夜。
奚勍忽然觉得他这番话,似问得刻意,又似问得轻淡若风,略微踌躇间,轻轻“嗯”一声,但又开口:“只是头……还总觉得疼。”
祁容听完,将她拉进怀裏,托起下颌细细审视一遍:“嗯……瞧脸色,确实白得跟纸似的,看来上回……真是受惊不轻。”他语调极是疼惜,眸底深处雾笼云绕。
接着奚勍被按怀裏,看不清那脸容时,心中蓦然窜出一道想法,害怕对方已经察觉了什么。
“娴儿还是先好好休息吧。”过会儿祁容放开她,笑着,“否则这个样子,朕会心疼的。”抚摸眉梢的手隐约颤抖,仿佛正为此疼得厉害。
奚勍去看,他已很快收回袖中,站起时,软袍微撩,好像落下一身凄凉。
望着帘外背影,奚勍随之瞇眼。如果他真有察觉,今晚正好可以留下试探自己的反应,可是……
她低吸气,绷紧的心弦松缓。或许这种感觉,马上就该结束了。
纤纤玉手抚弄着胸前玉坠,眼中挟闪一丝难以言控的光绪,是因想他时,恨深,却又有什么情感如影相随,缠心渗髓,好似焚烧殆尽才能灭褪。
瓶中的梅花被风吹走一小瓣,刚好落入她垂下欲要拢起的掌心,奚勍低头看着,香气从中幽绽,这是祁容今日前来,特意为她新折的白梅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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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月凄凄,苍穹冥黑近蓝,犹如螟兽张着巨口,吞噬下方一片繁华璀璨的宫阙。东澜宫残烛摇曳,落染满臺蜡泪,死气沈沈下,偶听窗外风声呜咽,好似无数鬼魅徘徊游荡。
风季黧被一股刺骨寒意惊醒,忽然睡意全无,披衣下榻,来到殿门前。
临东,一扇檀木花窗敞开,被风吹得咯吱作响,掀起满地灰尘,
风季黧站立原地,薄若蝉翼的帐幔正一层又一层,伴随那雪色衣袂,眼前高扬飘落。
“醒了……”冷幽低缈的女音,隔着帐幔清晰传来。
风季黧微微睁眼,景物虚恍中,一道纤丽身影仿若水面浮花,逐渐飘摇而近。素衣轻然,长发披散,踏着青石雕花砖的地面,似从飘渺云雾中走来,即使临近跟前,仍觉似真非真。
只是当她抬头间,清眸寒光,摄魂惊魄,竟乍亮一室暗沈。
“是。”待风季黧看清,眼波诧然,被缎衣裹紧的身体,莫名生出悚栗。
但很快,她缓过神思,唇角一勾,却谈不上笑:“看来那个女子,终究没有白死。”
“是让她这么做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风季黧肩颤,秋波暗转:“只是说了几句,她却真听了去。说到底,该归她贪心呢,既想唤醒,又想被那个永远记住。可惜啊,万事两难全。”
“不过,却如了地愿。”明丽珠容残光摇曳下,泛透一片眩的光辉,“让与他之间,血仇加深。难道就这么希望,让亲手杀了他么?”
“不。”岂料风季黧抬头,不甘示弱地直视,“最希望的,是死。”
奚勍面无表情,只是目中寒芒大盛。
帐幔刮隔二中间,却阻不住彼此对峙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