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末雪过后,大地回暖,即到万物覆苏的春天。碧草油嫩,柳芽初吐,鹊登枝头清鸣,园内石阶蒙着霜露,踏上润气扑空。奚勍沿天心湖畔踱行,身后只跟着弄秋,来到亭臺处,倚栏餵鱼。
自她昏迷后醒来,弄秋虽觉对方言行有变,但一直以为是上次受惊过度,尚未缓解过来的缘故。现见她微微含笑地往湖裏餵鱼食,心中担忧立即减退不少。然而她看到的,终归是那侧面勾扬的唇线,看不到额发下一双清冷淡静的眼。
湖裏围聚着众多红鲤,宛若大片绯霞,而一张丽容映入其中,仿佛临花照水。奚勍两指一点一点捻着粉状鱼食,因若有所思,竟这裏呆了将近一个时辰。
稍后,有倾鸾宫的婢女匆匆赶来,阳光下汗珠晶莹,满面红胀,显然是找了她们一段时间。
“皇后娘娘,不,不好了……”婢女跪地,气喘吁吁,“小皇子今早就开始咳嗽发热,嬷嬷觉得不对劲便去请太医,结果说是受了风寒,这事已经禀到皇上那裏,还请娘娘速回宫中。”
话音方落,弄秋的脸便绿了。风寒这病可大可小,而小皇子刚满月不久,娇贵脆弱,毫无抵抗能力,若真有个什么闪失,岂不是……
她简直不敢往下想了,谁不知道,那可是皇上的心头肉啊。
“昀儿……”奚勍听完指尖一抖,眼中浮现惊慌。
她迅速赶回倾鸾宫,那时祁容已经到了,除太医内室,其他宫皆跪了一地,对方不吭声,谁也不敢动弹喘气。
奚勍见他坐紫檀软垫榻上,冠冕朝服,应该是直接从朝堂上赶来,这会儿面无表情,仿佛下方众全是死一般,而他面容肌色若蜡,白得极不正常,因此更显眼眶周围的红通,似是急的,握住椅把的手已痉挛颤抖。
当瞥见奚勍进来,他只吐出几个字:“去哪儿了。”
格外低沈的声音,竟让心底发寒,奚勍一时楞住,还好弄秋替她从旁答道:“回皇上,娘娘今天觉得精神好些,所以让奴婢陪着去天心湖散步。”
祁容将沈黯无光的眸投奚勍身上,瞧着那垂目静怔的样子,嘴角撕开一道算不上笑的弧痕:“昀儿染上风寒,之前,怎么就没有一点察觉?”语气听去既像痛心,又像失望。
奚勍指尖刺入掌心,一股冰锥之痛蔓延全身。怎会听不出他话中的责备之意。身为母亲,却对孩子的事不闻不问,漠不关心,如果多有留意,就不会还有功夫去园内散心餵鱼。
一时间,内心充满自责与愧疚,已沈重到无法抬头面对眼前。事实上,昀儿是她的骨肉,自己怎能不疼不爱?只不过一直都压抑这份情感,昀儿是她与祁容缱绻缠绵时诞下,仿佛倾註了世上所有的爱,因此不敢、也不能看,害怕越看越是犹豫不决,否则将来……她该如何舍得?
“……”奚勍抿动唇,低头深愧,“是的错。”
祁容微一惊,望向她此刻的黯然神伤,忽然静默半晌,喉咙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好似咽下无尽痛苦,稍后,脸上才恢覆以往的温柔神色,起身走近:“刚刚……是朕语气重了。”
奚勍的手被他包裹,温度冰凉到一起。祁容轻轻抚下她的鬓发:“不过娴儿也真是的,身体刚好些,就急着往外跑……”
奚勍对上他关忧的眼神,手指掌心裏细微抽动,却被握得更紧。
祁容微微笑着:“别担心,太医说昀儿只是受了凉,应该不会有大碍。朕刚才一时心急,也忘了身体不适,不如这几日先将昀儿搬到朕的寝宫,让好生照看吧。”
奚勍顿时一惊,对方那漆黑如墨的眼眸,正如温柔的夜将她完全笼罩,可同时,又觉得是那样无可度测。
不过也好,也罢,起码看不到,内心便不会再受任何干扰。
奚勍点点头,祁容仔细凝视一阵儿才松开手,可与其说是松开,奚勍反倒觉得那是一种无力垂落。
从身旁走过时,他面容殿外阳光照射下,呈现淡淡惨白,奚勍望向那离去的清长背影,忽然觉得是那样不稳而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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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时分,奚勍来到韵阑坊,却恰巧赶上聂玉凡不。莹怜陪她呆房间裏等候,一旁端茶倒水。
“小姐。”聂玉凡有事,莫逵成源他们自然是随同左右,所以这次终于有了独处机会,莹怜喜笑颜开,“小姐现恢覆记忆,是不是马上就能跟们一起了?”
奚勍喝茶的动作一顿,轻描淡写转过话题:“莹怜,这两年……过得怎么样?”
她立即娓娓道:“莹怜多谢小姐记挂。说起来,自从那年聂哥哥带着小姐一去不归,就随秋莲回到明城的一家小茶庄裏躲避,听说那家姓孟的主曾受过小姐恩惠,所以对们礼貌周全。原本这也是聂哥哥的主意,说如果帝都发生任何意外,就先明城等他。结果将近半年多的时间,们才等到聂哥哥回来,但……只有他一个。”
提到这裏,莹怜神情黯了许多,只因那时候的聂玉凡,已经变得为冷漠,连笑都不会,好像温暖从他身上流失,被另一种残忍的情感取代。
“聂哥哥让跟秋莲继续留明城,自己却去了邬国,之后再回来,便认识了逵叔他们。”
奚勍听此,不禁问道:“那玉凡又是如何与他们相识的?”
莹怜摇摇头:“这一点,聂哥哥从来没有跟们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