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本少主喝喝!”
“……”
待到日光渐微,薛见晓终于离开了临远宗。
兼竹同掌门请示后回了苍山,怀妄正在庭院裏坐着。那只大白鹤抖着羽毛,看见他走过来张开长喙叫了一声。
怀妄抬眼看了过来。
兼竹兜着袖子晃过去,“天阙宗少宗主回去了……”
“他便是约你喝酒之人?”怀妄突然开口。
兼竹楞了一下,不明白他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淡淡的酒香在两人间弥漫,同那两次一般。兼竹反应过来,挑眉道,“是又如何。”
修长的手指在石桌上搭了搭,怀妄看着他,“他这次是专程来找你的?你二人是什么关系。”
“这是我的私事,仙尊很关心?”
“你的私事与我无关。”怀妄面色未改,“我只关心瀛洲的事。”
“……”兼竹又被他背刺一刀,呵呵道,“有缘千裏来相会的关系。”
怀妄闻言不语,也不知信没信。
他不近人情,兼竹便也同他公事公办,三两句将情况讲了,向他索要消息,“到仙尊了。”
怀妄问,“你想知道什么?”
“仙尊为何不希望灵气覆苏。”
“三界的秩序和平衡会被打破。”怀妄道,“如今上位管理下位,强者相互牵制,但若有朝一日,九州之内修行者皆实力暴增,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他抬眼,“国泰民安?”
怀妄眼底的冷色让兼竹背后一寒,脑中突然跳出一个词:暴.乱。
兼竹面色微沈,“是人为还是自然?”
“灵气覆苏并非人力可及,但门中符阵却是人为。”
一个天灾,一个人祸,两者看似毫无关联。却隐隐在千裏之外的瀛洲与临远之间牵起一丝看不见的线。
兼竹揣着袖子侧头看向霞光万丈的天际,“但愿不要出什么大事。”
怀妄启唇,“出事可能性极大。”
兼竹,“……”
他想到怀妄那张疑似开过光的嘴就心惊肉跳。他看向后者的眼神颇为忌惮,“你能不能讲点好的?”
怀妄不认同,“凡事要做最坏的打算。”
兼竹麻木,“比如天打雷劈?”
怀妄皱眉,显然不能理解他话中的深意。
·
瀛洲的头绪还没理清,过了两天兼竹又收到薛见晓的传讯。
薛见晓垮起个小少主批脸,“家裏临时来人把我逮回去了,朋友,再见来不及挥手!”
兼竹隔着传讯给他挥了挥手,“了你一个心愿。”
薛见晓噎了一下,“本少主谢谢你。”
他还没说两句另一头似乎有人叫他,薛见晓同兼竹丢下一句“有空联系”便切断了传讯。
兼竹轻轻嘆了口气,薛见晓被逮回家,怀妄这两天也不知道去了哪儿,苍山上时时见不着他人影。
生活的调剂少了一半,兼竹甚是空虚。
唯有江潮云新出炉的小话本能给他带来一丝丝沁人心脾的愉悦。
下了晚课,落日黄昏,两人走在回去的路上。
兼竹一面翻着江潮云笔下他和怀妄“惊天地泣鬼神的相遇”,一面听人絮絮叨叨转述宗门内近来的八卦。
“上次天阙宗少宗主到访,好多人看见你跟他在春花骄阳下携手同游,都说你美貌惊世,得了少宗主青眼。”
兼竹翻过一页话本,“没人说过我们是旧相识?”
江潮云已经很有经验了,“大家只想听最刺激的故事。”
“……”
兼竹感慨自己真的很会授人以渔。
两人所在主峰不同,到了岔路口便停下,准备各自分别。
黄昏的斜阳拉长地面的影子,兼竹将话本递还给江潮云,后者伸手接过,忽地风起,纸页哗哗作响。
“啪嗒”,江潮云赶紧将话本合上揣回兜裏,风声未停,他转头看向起风的方向,“这风真大。”
兼竹也顺着风源看去,目光穿过层层迭迭的山峦,在那模糊不定的天际,层云卷积,似要汹涌而来。
他心头隐隐一沈。
“你先回去。”兼竹拍拍江潮云,“关好门窗,小心火烛。”
“什么?怎么了?”江潮云茫然。
“无事。”
兼竹叮嘱过前者便飞身而去,几句话间疾风渐劲,他迎着风,苍色弟子服猎猎翻飞,发丝在身后肆意散扬。
银色的发带坠着红玉,在夕阳斜照下殷如滴血。
最好是无事。兼竹面无表情地想,按照以往怀妄的尿性,毒奶完了就跑不见,多半没好事。
呵呵。
疑窦丛生
兼竹飞身落到席鹤臺上,看了一圈依旧不见怀妄的踪影。
桧庾真人的斩停峰上空已是紫云密布,像是渡劫前的征兆。四周元磁动荡,劲风摧枯拉朽,近处几座山峰上林木被拦腰折断。
庭院裏,灵鹤引吭高鸣了一声,身形骤然变大。在兼竹期望的目光下,它张开强劲有力的羽翼,护住了身下的……菜苗。
兼竹,“……”
他深深地看了灵鹤一眼。心想等怀妄回来,一定要告诉怀妄他养的灵鹤格局有多大。
轰隆!头顶一声惊雷拉回了他的註意力。
兼竹凝神望去,却见那山峦之上,似有一天罗巨阵,符文密织、雷锁交布,运行九转七星,杀变无穷。
那符文,同前两次传送阵上的如出一辙。
四周灵力被其牵引着,如滚滚沙尘细密汹涌,尽数汇于斩停峰。暴涨的灵力惊动了周围几座主峰的长老,五人皆飞身而出。
洞迎真人看向斩停峰上的符阵,皱眉低喃,“符出瀛洲……”
“怕是有蹊跷!”归庭真人和另一长老道,“我们先去寻掌门。”
二人化作白光飞逝,其余三人陷入沈思:
“瀛洲符阵为何会出现在我宗门?”
“前几日天阙宗少宗主突然来访,该不会……”
“接待他的可是那身份不明的弟子兼竹!?”
怀疑在这一刻攀至顶峰,他们相视几眼,同时转身飞向苍山。
……
席鹤臺上一片霜雪,苍茫素缟。唯有一抹苍色只身立于雪中,在动荡的气流中翻动。
兼竹抬起头,三道白光转瞬便至苍山上方,洞迎、须岐、守尘三位长老临空而立。
苍山有怀妄设下的禁制,外人进不来,他们便站在结界外。
“弟子兼竹,你涉嫌对外勾结戕害长老,劝你自行出山,同我们去刑堂接受审讯。”
兼竹揣着袖子站在结界内,像个看门大爷,“长老,做人要讲点道理,不讲道理也要讲逻辑。”
哪有坏人像他这样咸鱼,天天种菜逗鸟。
洞迎真人道,“你身上疑点颇多,你若问心无愧就叫天阙宗少主来当面对质。”
“他被家裏逮回去了。”兼竹说,“我可以同他传讯。”
三名长老便齐齐杵在结界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只见兼竹摸出一块传讯石,姿态坦然,动作娴熟,广袖一挥,灵识扫过。
片刻,无事发生。
“………”
兼竹默了默,又扫,再扫,传讯石像是废了一样,毫无动静。
结界外的三名长老已经将法器掏出来了,他强作镇定地收起石头,“山裏,讯号不好。”
须岐真人没耐心陪他瞎诌,举起法器就要强行破开禁制。
旁边守尘真人抬手拦住他,转而对兼竹道,“你在苍山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待仙尊回来,他也不会护着你。”
兼竹两袖灌风,在身侧鼓起。
他看着结界外三名长老,忽而一笑,抬步踏出苍山结界,“我问心无愧,便接受这审讯。”
他本就没想在这苍山中躲藏,天地茕茕,他可以依靠怀妄,也可以孑然独立。
·
刑堂审讯室。
四壁由玄铁打制,缚身锁结环相扣,光线幽暗。兼竹两手被拷了起来,沈重的锁链拖在地面,锁环紧扣他细白的手腕,湿冷如蛆附骨。
他靠着铁壁,一手搭在膝盖上。
须岐、守尘去斩停峰外替桧庾真人破阵护法,留下洞迎在审讯室外守着他。
洞迎规劝,“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要做了什么赶紧补救,迷途知返尚能留条性命。”
兼竹嘆气,“我也想知道我做了什么。”
洞迎掰着指头同他细数,“隐瞒修为混入大选,试炼途中消失不见,旷课整天不知所踪,与桧庾积怨颇深,和瀛洲少宗主私交甚笃,出事后少宗主连夜跑路……”
“可以了。”兼竹赶紧止住洞迎的话头,“再说下去我都要怀疑自己了。”
洞迎,“是吧?”
“……”
两人相对沈默了会儿,兼竹不堪冷清,从干坤袋中摸了把葵花籽出来磕着打发时间,顺便匀了洞迎一把。
咔嚓咔嚓……冷冰冰的审讯室裏一时被此起彼伏的脆响填满。
洞迎磕着葵花籽给他转播最新讯息,“掌门已经去察看桧庾的情况了,你既然不认,那就等消息吧。”
“无碍。”兼竹咔嚓咔嚓,“我最擅长的就是荒废时间。”
“……”
审讯室湿冷沁骨,有断断续续的水声“滴答、滴答”响起,待久了也是种折磨。
不知过了多久,刑堂外传来一阵动静。
归庭真人走进来,他看见地上两小堆葵花籽壳,先是沈默了几秒,随后道,“掌门传唤,带弟子兼竹到斩停峰。”
洞迎状似无意地伸出脚,把葵花籽壳踢到凳子下面,转头将兼竹放出来。
兼竹揉揉手腕,施施然跟上,“走吧。”
…
兼竹被洞迎、归庭两人带到时,桧庾已被放在榻上,闭目未醒。
他面色青白,脖颈以下泛着不正常的血红,源于灵气暴涨快要撑破经脉。
他的经脉和符阵一起被宗门内几位大能合力封锁了起来。命保住了,但灵力阻滞无法再使出。
未乙从榻前回身,“你可知情?”
兼竹道,“我很意外。”
未乙细细打量着他的神色,“门中都说你和桧庾积怨颇深。”
一屋子人,五位长老一位掌门,还有屋门口守着的几位镇山护法,全都静下来观望着他。
兼竹,“怎么会,我们是相爱相杀。”
众人,“……”
未乙沈吟,“现在桧庾昏迷不醒,你的一面之词实在无法令人信服。”
兼竹不语,未乙说的是事实。因果相伴相生,从他介入瀛洲符阵之时起,就註定被牵扯其中。
细白的手指兜在袖子裏摩挲了两下。他开始考虑突破临远大能的封锁,自行去往瀛洲找寻线索的可能性。
眼看屋内气氛愈发紧绷僵持,几名长老相视一眼,对兼竹的处置已有了决断。
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未乙看向门外,“出了何事?”
一名护法转身出去,很快又匆匆回来,“回禀掌门,几十名内门弟子正在斩停峰外请命!”
兼竹心中一怔,倏地抬眼。
掌门也楞住了,侧头看了眼兼竹,大步往外走,“看看去。”
……
一行人到了斩停峰外。
放眼是天地浩渺,头顶是苍穹巨阵。映着远处的重山迭峦,门中最顶尖的三十余名弟子站在长阶前,统一的苍色弟子服整整齐齐。
兼竹跟在掌门身后,心口蓦地一震。
未乙沈声,“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掌门,我等请求暂缓对兼竹师弟的处置!”
“为何?”
何师兄扬声,“兼竹师弟并未记恨桧庾长老,前些日子长老授课险些失误,是师弟出手相助。”
此事门中只有当时上课的弟子知晓,未乙同周围几名长老相视几眼,凝重道,“此事当真?”
许师姐坚定,“承人之恩,不敢欺瞒。”
其余同门纷纷抱拳,“烦请掌门长老三思!”
众声回荡在山门间,涤荡云天。
少年心性,笔直纯良。
只知受人之恩,若在不该沈默时沈默,又谈何同门。至于什么覆杂世道、阴谋算计,还不在他们的考虑之中。
兼竹忽地想起那日屋檐细雨,被雨水浸湿的瓦当上“临远济世”四个大字。
笔锋苍遒,腾龙盘云。
他本是为怀妄而来,却头一次生出了宗门的信念感。
……
在场弟子皆是掌门、长老门下爱徒,众人请命,他们多少有了权衡。
众弟子被遣散后,兼竹站在山门前,看着未乙头疼地薅胡须。
洞迎真人把未乙的手拿到拂尘上,让他换了个地方薅,“实在不行,先将弟子兼竹关在刑堂,待桧庾醒了再问问他是什么情况。”
兼竹一听又想溜了。他不想被关在刑堂,条件差倒是其次,主要是束缚了他自由的灵魂。
未乙薅掉几撮毛,“也不知道桧庾什么时候能醒。”
兼竹祷告,“不要急。让我们双手合十,许个心愿,仰望天空,就能实现。”
“………”
未乙正要斥他荒唐,天际便划过一道流星。
兼竹啪地合掌!他的信念感太强,几名掌门长老也下意识跟着闭目许愿:
“保佑,桧庾长老立马睁眼。”
片刻安静后,他们跟前响起一道淡淡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兼竹睁眼,只见怀妄站在面前。
多日未见,怀妄依旧那般清冷俊美,如云端谪仙。银发规整地束于冠中,只是外衫稍微有些不整,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
掌门几人放下手,面上微赧,“仙尊。”
怀妄应声,又看了眼兼竹。后者衣摆浸湿了一块,隔了一米远都能感受到他身上带的湿寒之气,应是在刑堂待过。
有的人愈冷愈艷,兼竹便是这般。身上寒气未散,唇色却是殷红,衬得面上更白,眸色更浓。
怀妄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头顶符阵的存在感十分强烈,不用问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他道,“带本尊去看看。”
“是,仙尊。”
兼竹抬步跟在一行人后面,衣袂飘荡间,却发现袖摆已被烘干。
……
回到桧庾屋裏,掌门几人站到一旁,怀妄三两步走到榻前,伸手隔空一探。
兼竹揣着重新干爽的袖子,看向怀妄的侧颜。后者眉心隆起,薄唇紧抿,想必情况不容乐观。
没过多久,怀妄撤回手,“暂无性命之忧,但灵力不可再用,除非知其癥结所在。”
未乙满是愁色,“门中竟会发生这样的事,莫不是混入了奸细?但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打击我临远第一先仙宗的地位?”
他还在喋喋不休,拂尘的毛一把一把地掉,忽然听到怀妄开口,“本尊去趟瀛洲。”
声音戛然而止,不只是未乙,屋内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怀妄,“仙尊又要出山?这等事不必劳烦仙尊亲自跑一趟。”
“还有别的事。”怀妄淡淡。
未乙等人便不语了。
兼竹不动声色地朝他挪了挪,用肢体传递:带上我,带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