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义并非公众明星,但因他在圈内口碑极好,他的葬礼备受媒体瞩目,何况前来吊唁的人,包括了至少大半个香港娱乐圈。
荣耀锦以为黎舒出殡时才会来,医生说他精神和身体状况都不太好,需要静养几日,谁知灵堂刚准备好,他便将自己收拾妥当,换了身黑西装赶来。林义的姐姐年事已高又生着病,并没太多精力,外甥外甥女显得有些不耐,毕竟从来与这个舅舅一直没什么太多联系。倒是黎舒一直在旁尽心尽力,出殡时同几个演艺圈的前辈一起为林义扶灵,又同亲属一起上了灵车,送他走完这人生中的最后一程。
这是黎舒自重庆演唱会之后,近三个月以来第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记者在葬礼现场倒还算规矩,等事情结束后,还是有不安分的狗仔和娱记,将他团团围住。
这天香港一直下着细雨,天色很暗,他抬起头,望着愈加暗沈的都市,有些不知今昔何昔。仿佛就在昨日,他才从北京来,他跟他说不想被人找到,林义二话没说就将他领回家,给他吃给他住,什么都没问,让他安心的呆了好长段时间。
黎舒依旧被长枪短炮、被闪光灯重重包围,只能在保镖的护送下,麻木而艰难的往前走。他一直低着头,其实听不太清他们问他的那些话,也不想去听清。让他们去拍,随便吧,他想,随便你们如何讲我。
亲眼见到林义进了焚化炉的那一刻,黎舒才明白,他是真的没了。
人在的时候往往不觉得,死了才知道这人多重要;就是守灵时感觉都不太强烈,毕竟还看得到,人躺在那裏,就还是存在的,到真的成了一把灰,与茫茫世间的万千尘埃没有什么不同时,这才突然醒悟,他是真的已经没了。他欠了他太多的恩情,如今哪裏还能还?再也没有机会了。
“黎舒!”有记者不依不饶,黎舒的冷淡激怒了他们,他凭什么如此不把他们放在眼裏,难道还冤枉了他?!
“黎舒!黎舒!你躲这么久哪裏去了你会覆出吗?郑鸣海是你现在的情人吗?”
“你为何不敢认?!林义也包过你吗?他为何将财产都留给了你?!”
听到他们提林义,黎舒停住了脚步──刚刚他们还在灵堂毕恭毕敬,这才一转身,他们立刻嚼他的舌根。
“闭嘴!!”黎舒大怒,揪了那记者的衣领大骂:“你凭什么侮辱他?!凭什么?!”
再怎么样也不该在此刻随口消遣逝者,保镖见黎舒气得要动手打人,伞也不要了,赶紧拉开黎舒冲出人群,狗仔却趁机啪啪的拍下黎舒要打人的照片,好拿来做新闻。而就这么短短的一两分钟之间发生的事情,第二天即被演绎出好几个版本,流传得最普遍的居然是“黎舒与前经纪人撇清关系,否认自己是同性恋”。
黎舒被拉上了车,望着远去的人群和还未停息的细雨,泪流满面。从林义去世到葬礼结束,他都未再流泪,此刻终于控制不住自己。
安妮见他脸上又是泪又是雨,水滴顺着脸颊直往脖子裏钻,忙拿了纸巾替他擦。恰好郑鸣海打电话过来,黎舒便仰着脖子,一面讲电话一面松了领口,让安妮替他擦水,喉结随着哽咽上上下下艰难滚着,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显得疲惫沙哑:
“是的……完了……嗯……”
“结束了……我很累……”
“我知道了……我会的……你放心……”
“你不用来……真不用,我会尽快回去……”
“你信我……真的……”
这不知是第几次拒绝郑鸣海,他也很想他来陪自己,可这是香港,这裏有林义与荣耀锦,还有那一帮赶不走挥不去的狗仔,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能怎么样。
不知道郑鸣海在电话那头说着什么,黎舒挂了电话,便对安妮讲:“安妮,我想直接去机场,我们先绕回家,你上楼帮我拿了东西就走。”
安妮却连忙摇头,咬着嘴唇可怜巴巴的道:“不行啊,舒哥,我答应了老板带你回公司的,他说要跟你谈谈。”
“你!”黎舒立刻怒了,涨红了脸,他狠狠的瞪了安妮一眼,但还是没办法冲她发火,低声道:“你搞什么!我不回去!”
安妮见他生气,只好拉他衣袖:“你不要生气嘛,我只能听老板的啊……再说了,舒哥,你别这样,总归要谈的嘛……”
黎舒出了这么多事,两个多月没回公司,荣氏又新添了名正言顺的老板娘,再次走进这裏,黎舒难免会被所有人“围观”。荣耀锦喜欢黑灰色调,他全面接手公司之后,将装修都改了,黑色的糙面地砖、黑色的木纹桌椅、黑色的皮质软包和深灰水泥错落拼接的墻面,就连天花也是深灰色的金属条,触目所及太多肆无忌惮的黑色,风格优雅而狂野,只有水晶灯从天花的缝隙间垂下来,它的光是暖的。黎舒穿着一身黑西装,在这个黑漆漆的空间内穿过,脸愈加的苍白。在这个地方,从站在角落默默无闻的一个小小新人,到一走进来谁都会迎着一张笑脸的绝对“一哥”,黎舒花了长的时间。那时候他绝不会想到,那些或友善或钦羡的各式笑脸与目光,有天会通通变成一式一样的充满鄙夷与揣测的暧昧斜眼。
他在诡异而短暂的沈默中慢慢的往裏走,偶尔也有从前相熟的同事、他的歌迷粉丝走过来担忧的看着他,他就对他们轻轻的点点头,再平静的错身而过。荣耀锦的秘书却没因这些事情对黎舒有丝毫的怠慢,她依旧将他带到老板的办公室,帮他泡了咖啡,告诉他荣耀锦今天事情太多,一时还无法回来,请他在房间裏等。
若是以前,黎舒早打电话给荣耀锦了,他会说你搞什么,我不等你了。可现在不是从前,老板发了话,要他等要同他谈,那就等呗,总归也没什么好谈。
只是没想到,荣耀锦让他等了这么久。黎舒在沙发上坐得无聊,再加上太累,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一小觉醒来,已是日暮十分。荣耀锦的办公室他太熟悉了,最显眼的位置同从前一样挂着他的照片,桌上却多了几个新的相框,黎舒走过去一看,才发现是荣耀锦的新婚照片,他和他的新娘,正在笑得那样的幸福美满。
黎舒恨不得即刻抓了它往窗外扔了,摔个粉碎,那破照片也被风刮走,随便刮到什么阴沟垃圾堆,让他们再也找不见。
“黎舒!”正在捏着相框出神,荣耀锦终于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