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伦约了黎舒在家老字号茶餐厅见面,这裏经常有圈内人来,老板见惯不怪,直接领黎舒进楼上包房,他已经在等。
王安伦上楼时顺手拿了今日的几份报纸,昨天葬礼占了极大版面,家家讲得不同,就没哪家肯讲黎舒的好。他不禁摇头,想林义还在的话,也得给气死。早上记者采访时他替黎舒说话,再次澄清传闻,什么遗产都留给黎舒根本是子虚乌有的事。别说黎舒这样的关系,就真是同性伴侣,也未必能保障权益。根据遗嘱,林义的钱一半捐了慈善基金,一半留给了姐姐一家人,王导帮他整理了遗物,发现有适合留给黎舒的,便带来给他。
“来啦!坐!”王导同黎舒招手,他五十多岁,头发已经大半花白,跟林义随和的风格不同,王安伦刺猬一样的短发,根根都朝着天,又留了撇一字胡,看来严厉得很。但他对黎舒倒是笑瞇瞇的,一来就推了桌上的点心招呼他吃:“来坐来坐,看你,脸色这样差,吃点东西先。”
黎舒自我感觉精神不错,也并不饿,但也乖乖的低头吃了几口云吞。这家的东西做得好,云吞皮薄肉鲜,嫩红虾肉很有嚼头,反而把肚裏的馋虫勾了起来,埋头将面前几样点心吃了个干凈,这才抬起头来:“谢谢。”
“啊,这裏味道不错吧,”王导喝了口茶,满意的点点头:“这才对嘛,精神好多了。我跟林义以前常常来这裏,几十年都未变过。”
“嗯,他从前也带我来过。”黎舒面上也浮起了微笑,“刚来香港的时候他就常常带我来,还买夜宵带回来给我。香港的东西真好吃,我开始时喝不惯冻鸳鸯,觉得味道奇怪,后来就很喜欢了。”
“哈哈,那时候就常听他提起你,他经常得意,说他捡到个宝,以后你一定会成大明星。”黎舒吃完,王导叫服务生收了东西,拿出个相薄来,翻开给黎舒看。
“他的眼光一直很准,你看看,这裏面都是他带过的人,哪个是没成名的。”
往昔的岁月,都浓缩在这本厚厚的相薄裏,开始的照片已经褪了色,上面的人吹着高高背头,或者留齐耳的中分。年年岁岁,一张张看着眼熟的脸孔,被记录下来的永远是最鲜活青春的时候,只有一旁的林义,随着时光飞逝,慢慢的、没有任何掩饰的独自老去。
“你来得晚,没赶上好时候。”王导抿了口茶,瞇着眼说道:“从前香港电影音乐多风光,现在都不行罗,我的片子都推到明年,哪像以前,一个大导演一年拍几部也是有的。”
两人翻到后面,大概从□□年前起,照片裏就没有别人,只有黎舒。王导又笑了:“看,全都是你。”
“我们那时候常常笑他,说你喜欢就去追啊,装纯情做给谁看。我们一说,他就生气,说你们不要乱讲,什么追不追的,我都可以做他的父亲!你们懂不懂艺术,喜欢一朵花就一定要摘下来吗?──你听这话可笑不可笑,倒成我不懂艺术了!”
王导看黎舒面上尴尬,又眨眨眼、神神秘秘的说,“嘿,你知道他怎么讲你吗?”
黎舒茫然的摇头,王安伦撸了袖子,夸张的学着林义的腔调,双手一摊道:“他不会喜欢我啦,他喜欢靓仔啦,诶,我看他迟早会喜欢阿锦的!”
“噗──”黎舒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到今天他才知道,原来林义这样看他。他涨红了脸,叫道:“不要笑我了!”
说完又同王导一起笑,笑得眼角都涌了泪光,他半垂着眸,声音很低:“他待我太好,我却不帮不了他。他的恩情,我永远还不完了。”
“你不必这样讲──”王导拍拍他的肩安慰道,“你不知这两年他有多开心,他还常笑我,说到时候我那亲儿子有你一半好,我都该烧高香了!”
“林义出柜出得早,年纪轻的时候就跟家裏闹翻了。我都不理解他,你这又是何必,他偏说要什么都可以不要,就要一世自在。”王导垂下头,也很是感慨,他自己并不是gay,圈内朋友这样的见太多,但真像林义这样洒脱一辈子的,却并不多。
他又对黎舒竖大么指,“黎舒,你为他做的,我看得到,你有情有义,很好。以后你要是有什么困难,我一定帮。上次我们讲的电影,一样做数的,到时候我来找你演,只要你愿意,我就一定帮你。”
黎舒抱着相簿离开,紧紧的裹在怀裏,它太沈,似是一个人的一生,几乎所有的回忆,都在他的怀裏。林义的感情,黎舒怎可厚着脸皮说全然不知,但他确确实实,他无法回应。尽管如此,林义给他的一切,又远比爱情本身多太多,重得太多了。
他还记得从前他刚到香港时林义就对他讲,你的条件很好,想走近路不是没机会,但是我不想你过早的轻易得到和满足,我情愿你走点弯路,一步一个脚印的来。
黎舒起初不懂什么叫做“走近路的机会”,没多久便懂了,然后才明白,他与荣耀锦之间的那点事情,简直算得了什么。
多久以前的事情了,黎舒已经很久未记起。他年轻莽撞自以为是,偷偷从林义家搬出来,总认为自己不用依靠任何人,不用欠任何人的情,也能活得下去。他这么幼稚骄傲,成天像只刺猬,拒人于千裏,他们也没有看轻他,没有放弃他,依然愿意帮他。
黎舒抱紧了相薄,翻出手机来再看昨晚荣耀锦的短信,除了最后两条,前面十几条都混乱不堪,绝对是喝醉了酒。
黎舒抱紧了相薄,翻出手机来再看昨晚荣耀锦的短信,除了最后两条,前面十几条都混乱不堪,绝对是喝醉了酒。
他指责他不爱他,说他多年感情都白费,说你当我是什么,用过就扔!
一会又跟他道歉,说什么我爱你,我对不起你不是因为不爱你,我的命都可以给你怎么会不爱你。
一会又讲黎舒你爱我的对不对,你这样伤心,我也伤透了心,你原谅我好不好,你要我怎么样都可以,我只要你。
这话刚说完,这男人却又讲黎舒你真的忘了我有多爱你吗,我真后悔,真后悔了你就不能再爱我了吗……
黎舒,我爱你如初,无时无刻都没忘记过你,我谁也不想碰,只想要你,黎舒……
啪!黎舒再次合上手机,这些疯话,这些疯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