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北狄人想把都城的水搅浑,而这件事情被交给了施琳琅,她是北狄潜伏在都城的细作。因着云南施家的那一半血脉,并没有什么人怀疑她的身份来历,甚至启清元还因为她的一手医术十分看重她。”
“看在她之前救我情分上,我也没有揭穿她的身份。”
“直到施琳琅找上我。”
“她说她查到了当年我母妃死去的真相,是我那位端坐龙椅的父皇下令,抚养我长大的母后实施,来自北狄的妍妃娘娘在产子不足一年后因体虚而亡。她说我体内与他们流着同样的血,所以她不会背叛我,背弃我,若我登上那个位置,北狄和大熙之间的摩擦矛盾便可真正的解决。”
“她想拉我入局。”
启清明抬眸看向黎念容。他说到这裏,话语中带了几分轻快,甚至带了几分不在意道:“我同意了。”
“她想要搅浑这都城裏的水,而我并不在意她来都城想要做什么,那些人的生死我都不在乎。我是个被排斥在局势边缘的人,谁掌权,谁继位,谁死,谁活,于我来说都不甚重要。”
“我只是想要隔岸观火斗罢了。我想看看究竟会有多少人......溺死在这浑水之中。”
“这就是事情的始末。”他摊开手道,“我搅浑水失败了,把自己搭进来了。”
“我不值得你救,也不值得你去在意,事到如今一切跟我有所关系的人和事都不会得到好结果,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拿了钱与和离书,跟我一刀两断。”
黎念容却只是安静的听着,手指在黑暗中无声的把玩着那只短小的火折子。她没有说话,牢房中陷入诡异的寂静。
启清明目光无意似的扫过她手上的火折子,又补了一句:“你不是傻子,黎念容,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该怎么做。”
他是个麻烦,他把她从百草谷拉进都城这滩浑水,在隐秘幽暗之处由着自己的私心乱长。
所以一开始她要跟他立下约定。她要钱,要利,要他出事之后能够干脆利落的抽身。
这场自欺欺人的婚姻,始于交易,终于理智,就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那些藏在交易,利益,理智之下的谓之“情感”“私心”之类的东西,不需要,也没必要去深究。
这寂静持续了不知多久,黎念容才揉着额角轻声道:“你的故事没讲完吧?是不是少了最后面一截。”
“我听说你带着巡查司围困凤鸾宫的那日,射杀了两名北狄人。还有解了仿毒的药方......是你交给阿稚的。”
“还有之前我被敲晕绑走的事情。我回去百草谷匆忙,这件事情还没来得及深究吧。”
黎念容嘆了口气,淡淡的说:“让我猜猜,大概是什么样的一个剧情。那位施姑娘对我师父充满怨恨,这无佚之毒的仿毒便是她制出来的.她将仿毒在都城扩散开来,之前中秋宫宴上只是小小的做上一个测试......只有无佚之毒在都城重新出现,才能将我那位从来不着边际行踪不定的师父引回来。”
“无佚之毒的仿毒是她制出来的,她用那张药方威胁你,除非你与她联手才会将药方给你......至于抓我,只是用来逼迫你的手段罢了。”
“是这样吗?”
黎念容蹙眉:“就这么一点儿东西,有什么不能说的,值得你支支吾吾试图骗我三次!”
“我想......若是如实说了,便没办法让嫂嫂干脆利落的离开了吧。”少年温和的声音从廊道中传来。
启清明抬首,看到隔着一道铁栏桿,牢门外负手站立着的玄衣少年。
他皱起眉头:“启清稚,你一直在外面偷听?”
“我听到多少又有什么所谓呢?”少年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牢门钥匙,“我只是来告诉嫂嫂,时间差不多,恐怕该走了。”
“那就走。”黎念容一把抓住启清明的手腕,要将他拉起来。
启清明懵了一瞬:“你真打算把地牢烧了?”
“你又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留下来等死?”黎念容翻了翻眼皮。
启清明看向铁栏外站着的启清稚:“你就在那裏看着?若是地牢起火,我不见了,最后吃亏受罚的可是你。”
是启清稚将启清明擒了押入大理寺的,如今大理寺防守安保也归他统辖,所以才能密不漏风的将黎念容带进来见启清明。
“不会。”启清稚微微笑了一下,“我会找一个与兄长身形相仿的死囚,划花了脸伪装成你。到时候大家只会知道大理寺狱中起火,二皇子葬身其中。”
启清明向前走了一步,隔一道栏栅,看着一身玄衣的启清稚。少年面容仍旧带着记忆中几分稚气,但这稚气更多的被沈静安宁所替代。
此刻他面色平静的站立在廊道中,遥远昏暗的烛光落在他身上,与记忆中那个整日追在他身后“哥哥”“哥哥”叫着的小鬼很难重合。
“为什么帮我。”启清明道。
“是在帮我自己。”启清稚轻轻垂下眼睫,“兄长若离开,我自然是那个位子唯一的人选。”
“这可不是个明智的决定。”启清明微微皱眉,“活人不如死人令人安心。”
“可是兄长也从未真正想要跟我抢夺什么,不是吗?”少年低声说,“与之相反,一个离开的机会,从此消失在众人眼中,再也不受拘束,不遭暗箭,不入争执......更合你的心意吧。”
启清明没有回答。
“走吧。”黎念容已经将助燃的药粉洒在牢房各个看起来干燥的角落,将火折子抛给启清稚,“这些药粉遇火即燃,涨势很快,点火时须得小心。”
·
第二日,大理寺牢房失火之事传入朝堂之中,据说是被关在其中的二皇子不慎打翻油灯,引燃了稻草,火势未能及时扑灭,焚于其中。
此事由三皇子启清稚报上来。
朝臣中对此自然有所猜测,议论云云,大部分都认为地牢中潮湿,意外失火的可能性很小,这火势可能是刻意为之。
只不过有人觉得是二皇子心灰意冷,畏罪自焚;有人觉得是三皇子生怕二皇子再有生机,先下手为强,将人焚于牢中,这样皇储夺嫡便再无争议。
而皇帝因为年事已高,接连两个儿子出事葬送,身心疲惫不已,从行宫回来后便称病数日没有早朝。
朝政由三皇子启清稚暂代掌管,朝中大皇子的余党,墻头草们早已倒戈,只剩下几个梗着脖子的楞头青,在不到一月的时间裏被三皇子翻出各种漏洞,或贬或杀。
这一日,风光晴丽,一辆朴素的马车随着人流驶出都城。
马车一路驶到郊外,到寥无人烟处才停下,而此处已有一辆马车在等候。车帘掀开,一名身穿鹅黄色裙衫的少女从马车上跳下来。
在她身后跟随着下车的是名穿了素色白衫的少年。少年身材欣长,眉目昳丽,眼瞳颜色较常人浅上许多。
“黎圆圆,你慢点。”启清明追在黎念容身后念叨。
黎念容没听,下了车便往另一辆马车的方向跑去。她跑到马车前,还没有出声,车帘便从裏面被人挑开,露出青年笑意盈盈的面庞来。
是陆百裏。
他的面色透露着几分苍白,精神却很好的样子,车帘掀起一半,从马车中探出身来。
“你要走了?”黎念容停住步伐,皱眉打量着陆百裏的神色,“真的不再休息几日?”
从地牢出来的之后几日,黎念容并没有见到陆百裏,只是听闻皇帝曾召见了他一次。借着启清稚的眼线给他送了一封信,得到的也只是他不日要离开都城的消息。
反正都要离开,索性黎念容也选了这日,在离开的路上还能再见一面。
“你们不也要走了吗?”陆百裏侧首,遥望了一下距离已经有些远的都城城墻,低笑了声。
“我已经在这座城中待的够久了。”他的目光看向启清明,“再待下去,恐怕你那位父皇便要疑心我想做些什么了。”
“不关我的事。”启清明说,“他如今不再是我的父皇了,你应该找后面那个抱怨。”
他的手微微向后,指着他们下来的那辆马车前半支腿坐着的少年。少年带了一顶斗笠,穿着灰褐颜色的衣衫,坐在负责赶车的青霄旁边。
听启清明提到自己,他微微向上抬了抬斗笠,露出半张精致沈静的面容,向着陆百裏的方向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