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百裏扫了一眼，笑道：“你这个兄弟，挂念你可是挂念得紧，不仅帮你假死，还亲自出城来送。”
启清明笑笑：“以后都城这盆水，就是他的了。”
三人又随意谈论了几句这几日的境况，诸如黎念容向兄长父亲道别......黎念容看了一眼启清明道：“又不是见不到了，生离死别的，总归名义上我拿了和离书，同他没了关系，再回来也不过是黎家的女儿而已。”
“有姑母和阿稚在都城，想来他们不会有什么大碍。”
陆百裏点了点头，敏锐抓住一个要点：“你们和离啦？”
“对......”黎念容要点头。
启清明震声道：“没有！”他抢在黎念容前面道，“说给旁人听的罢了！”
黎念容却从袖中摸荷包，取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张摇了摇。
启清明停顿了一瞬，意识到她手中的是什么：“......你不是没回王府吗黎圆圆！”
“没回。”黎念容点点头，“是白芷和青霄回去收拾东西的时候给我捎回来的。”
启清明：“......”
他弱弱的伸手想要去抢，却被黎念容动作自然的封在荷包裏，重新塞回袖中。
黎念容忽略身旁启清明眼巴巴的表情，问陆百裏道：“师父这次打算去哪裏？”
“向北。”陆百裏笑笑，“或许去看北地风光。”
“我还没去过呢。”黎念容道。
启清明说：“你若想去，我们也可以去。”
反正如今无事一身轻，行踪匿天地，谁也不会管他们在哪儿，去哪儿。
“你还是先下一趟江南吧。”陆百裏笑着摇头，“我在江南有位旧友，约定每年都要去给他看诊，今年因着诸多事儿耽误了，一直压到现在。你替我去，赶在年前给他开几副方子，应付一遭，否则我又要收到如雨的书信了。”
“你怎么不自己去？”黎念容问。
陆百裏道：“忙得很，一个人怎么能劈成两瓣儿，既向南，又向北呢？”
黎念容便没有多问。反正陆百裏历来随性得很，不是安安分分待在哪一个地方的主儿。他去哪裏，是他的事情，她也从来不过问。
黎念容想起自己记挂的最后一件事情：“大护国寺......静言师太如何？”
“她不见我，身体自然会好上许多。”陆百裏垂眸轻笑了声，“我给她留了药方，但积年沈屙，毕竟不能一时痊愈。”
黎念容点点头，低头喊了白芷，让她取来自己一直放在药箱中由帕子包裹着的铜镜碎片，递给陆百裏：“这枚铜镜似乎是师太之物，此前摔碎了，一直没有机会归还于她。思来想去，留在我这裏，不如交给你，若哪一日你再回都城，归还于她吧。”
陆百裏接过帕子，看着裏面碎成几片的铜镜，瞳孔微缩，似是想起数年前的久远事情。
他盯着那铜镜看了许久，直到黎念容在旁边轻唤：“......师父？”
陆百裏这才回神，并没有去触碰那铜镜，而是将其用帕子重新包裹好，归还给黎念容：“她恐怕不愿意见我，你将这物件儿给我，也没有用处，倒不如另托他人。”
黎念容只好作罢，将铜镜碎片另托给启清稚。
陆百裏看了看天色。他们从城中驶出的时候接近酉时，正是城门来往人最多的时候，在此处聊了一会儿，远处天色已经漫上几抹淡淡的橘黄。
“该动身了。”他笑道，“若有机会，来日再见吧。”
黎念容早就习惯了陆百裏天南海北四处乱跑，摆摆手随意告别道：“那您老一路顺风，玩得开心。”
说完她就转身，向着来时乘坐的马车方向走去。
倒是启清明，没有立刻在她身后跟上。素白衣衫的少年微微侧首，似乎在透过车帘向马车内看着什么，却也只是一瞬，便收回目光，仰首问陆百裏道：“需要帮忙吗？”
“不必。”陆百裏目光扫了一眼黎念容的背影，少女嫩鹅黄色的裙裾随着走动正轻轻的随风摇摆着。
他轻嘆了口气，笑着道：“你只要做好你该做的，就足够了。”
启清明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我会的。”少年轻声应答。
随即不再停留，跟上走在前方的少女步伐。
陆百裏的马车掉头，驶向北边的方向。他回头看了一眼，见黎念容坐在马车车辕上，遥遥的向他挥手。
林上有鸟飞过，似一条孤线划过长空。马车沿着官道向北，马蹄搅动路面尘沙轻扬。
马车内，陆百裏收回目光，瞥了一眼身后一直以短匕抵着他后背的黑衣女子，微微笑道：“可以松开了吗，琳琅姑娘？”
施琳琅动作停顿片刻，手中一直紧握着的短匕慢慢后撤，从陆百裏的背后挪走。
她从袖中抽出软帕，一边擦拭匕首的锋刃，一边垂眸冷声道：“前路尚远，你最好安分些。”
陆百裏轻轻侧目，看到匕首清透的锋刃倒映着女子的下颌：“放心吧，我既答应了姑娘，要随你北上，便不会食言。”
“我会留在那裏，同那些仍被无佚之毒困扰的无辜之人一起，直到寻出解毒之法。”
·
另一边，看着陆百裏的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道路尽处，黎念容转头看向一直在车辕上坐着的启清稚：“我们也要走了。”
启清稚点点头，从车辕上跳下来，将方才一直抓在手裏的缰绳递给青霄：“此去离开，或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兄长嫂嫂一路珍重。”
“如果可以，嫂嫂常写些书信给阿雅吧。你离开都城，她又寂寞许多。”
“好。”黎念容笑道，“我会常常给她寄东西的。”
等到黎念容进了马车，马车外就只剩下启清明与启清稚，还有一个捏着缰绳负责驾车的青霄。
两人都没有开口，气氛静默了片刻，启清明动身准备跳上马车。
带着斗笠的少年却忽然开口，叫住启清明：“兄长。”
启清明半蹲在车辕上，没有回头，动作却停顿下来。
启清稚道：“当年你去北拒关，没能拦阻母后和外祖，我很抱歉。”
启清明没有回头：“那时你才十二，拦了又有何用。”
“是啊，那时我都十二岁了。”启清稚轻声重覆。
十二岁，早就不是一个孩子了，早该什么都懂了。特别是在都城，在那皇宫之中长大的少年。
“你不必因为这件事情在意什么。已经过去四年了，如今我不在意，更不想追究......终归我没有死在哪个地方。托你的福，我如今还活着，不是吗？阿稚。”
他侧首看向启清稚，微微笑了一瞬，没有再说什么，钻进马车之中。
少年怔楞片刻，直到马车内传出轻快的口哨声：“走了，青霄！”
青霄甩开马鞭，拉动缰绳，马蹄在地上磨了磨，慢悠悠的向前走去。
启清稚才恍有所觉，意识到他的兄长方才说了什么。少年面庞上流露出几分惊讶和喜悦。
黎念容从车窗裏探出半个头来，同启清稚挥手笑道：“那我们走啦，阿稚！”
马车路行渐远，黎念容趴在窗口看着车外的风景，全然不理会背后有人愤愤的拽住她衣袖，低声磨牙道：“黎圆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准喊他阿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