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匪四处作乱，鸠占鹊巢，人命如草芥，夭折于眼前。
陆百裏垂下头。
他并没有反驳言月的话语，而是平静的道：“乱世之中，原本便是如此，人命如草芥的。你二皇兄不信任北拒关守将，坚持带领大军离开；你六皇兄随意陷害，栽赃污名，甚至你父皇，决断国事凭借所谓的几句‘通神之言’，哪一个又不是在草菅人命？”
“自北狄攻破北拒关南下，一路扫荡而来，又有多少无辜之人死于他们的刀下马下——都城中的百姓得以保全，都已是万幸。”
言月听着陆百裏的话，她并非不明白这些道理，可有些事情当真落到自己的身上，落到自己的面前，才会真切感受到残酷。
少女向后回首，看到楼阁之下持刀剑砍杀的黑甲士兵，“冀州军来都城，恐不是为了勤王救驾来的吧。”
陆百裏无言，没有做出回答。
冀州军确实不是为了勤王救驾来的，龙椅之上的人没有任何可救的意义，更何况那人现在已经死了。
死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世道大乱，起兵的人都有掌权之心。更何况冀州统领启辰是一个有能为之人，手下有数员大将，又打赢过北狄，在百姓间亦积累起声望。
冀州军出兵来到都城，驱逐北狄，其行为的意义不言而喻。
衍朝的命数，已然走到尽头。
“你已有新主，而我是旧人。”言月的手指抚上伸手的漆红栏桿，落泪道，“衍朝已死，血脉已亡，身为公主，我理当殉国。”
新的朝代不会，也不可能容下一个前朝的公主。
何况还是一个亲身经历过迎接北狄入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亲人死在眼前的公主。
就连言月自己，都不能保证，可以控制住心中的怨愤之情。
她身体后仰，翻出栏桿，任由自己如一只折翅的蝴蝶般向下坠落。
但是只坠落了很短很短的一段。
因为瞬息之间，陆百裏扑上来抓住了她的衣袖，进而大半个身体探出栏桿，握住了她的手。
“言月月！”陆百裏大喊道。
今夜他从出现，便一直是沈默的表情，不激动，不反驳，此刻面庞之上却出现了惊愕，惶恐，甚至还混杂着几分焦急和害怕。
言月只看了一眼，便不再去看，手攀上去，硬生生将陆百裏抓住她的手指一节一节掰开。
陆百裏眼睁睁的看着她动手，紧抿着唇，没有出声，攥住她手腕的力道却无端的重了几分。
只是一只手臂的力量本就很难拉住一个人，更何况还有人在不停的掰开你的手指。
就在言月将陆百裏抓住她的手指彻底掰开时，衣袍拂过栏桿的声音在遥远的喊杀声中响起，虽然微小，入耳却无比清晰。
下一刻，向下坠落的感觉笼罩了言月，夜风鼓鼓的吹着她染血的艷红色裙衫，湿凉气流席卷周身。
但随即她便被人抓住，拉入一个带着几分冷气的怀抱。
两人一齐直直的向下坠去。
却在坠道中途时，因为陆百裏抓住下层的栏桿戛然而止。
两人下坠吸引到许多士兵宫女的註意，陆百裏一抓住栏桿，立刻有穿黑甲的士兵跑过来，将他抓住，想要将两人拉上去。
言月却趁着陆百裏不备，将他圈住自己的手臂卸开，因意外而从她身上掉落出来的，雕刻着盛放海棠花的铜镜脱离了掌控，向下坠去。
而就在这片刻，言月趁着陆百裏不备，将他圈住自己的手臂卸开，身体追赶着铜镜，也向下坠去。
铜镜落地，发出脆裂的声响。
少女的身体则砸在地面，直震肺腑，当即咳出血来。
言月已死。
即便被人救治，留下来一条性命，活下来的不过是一个空心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