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到他这样痛心疾首地训斥:“丫头,你会后悔的。”
是的,子钦,不用等到以后,我现在就已经后悔了。
可是,我不能给自己后悔的机会,你知道的。
“你来了正好,我也不会再回杭州,你什么时候回去的话顺便去看看爸妈,告诉他们不要担心。女儿大了,总不能一直关在笼子裏,应该要出去闯荡闯荡。这是我最后一次麻烦你,好不好?”
说最后一句的时候仿佛是在笑,凌子钦被惊住了,侧过眼去求证。那样波澜不惊的眼眸,澹澹若水,一个眼风就让他硬生生地把临到嘴边的斥责劝解咽了回去。
夏未黎再说多余的话,只是静静地请求:“好不好?”
他噎了半天,终于吐出一个字:“好。”
只不过是一个晚上,第二天凌子钦就拿了满满一文件夹的资料收据交到她手裏。各种表格文案、合同、机票,一切有条不紊。她只花了一天就办好了所有的手续,离职,调迁,去一个自己完全陌生的城市,过一种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过一种不属于凌子钦,也不属于叶锦年,仅仅只属于她自己的生活。
凌子钦送她到机场,一路无言沈默,在停车场停下的那个剎车猛地几乎要把夏未黎甩出去,悬挂在后视镜上的平安铃剧烈的摇晃着,叮叮当当仿佛在歌唱。
她拍了拍座位转身开门下车去拿行李:“子钦,不用再送了。这个位子,留给真正适合你的人吧。”
我们都已经过了那个轻易许下天长地久的年纪,再也不能动不动就为了理想放弃这、放弃那。经历过,拥有过,失去过,才会懂得“带你去看世界”那只是一句话。在生活面前,那些所谓的誓言根本就一文不值。
她没有再回头去看,人潮汹涌而错杂,那样纷乱的脚步声在耳边渐渐扩大,然后很快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办完手续广播裏已经传来了登机的通告,像是要赶着她离开一样。
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手机,开始删除裏面的一切:他的图片相册、他的歌、那些制作精良的关于他的mv,一次又一次地选择确定,直到桌面背景退化到黑洞洞的一片乌墨,深远宁静,安详得没有涟漪。
翻到电话簿的时候指尖蓦地停滞了。一串扭曲的数字在面前渐渐放大,飞舞着盘旋,闪烁跳跃。删除的对话框不断地弹出,然后又被取消,就这样反反覆覆,最终还是无力地缩回来,选择关机。
不舍得,始终是不舍得,或许还是存着一点点私心吧。这些熟悉的字符总能给自己这样一种信念:就算是在冰天雪
地暗无天日的大漠,也会遇见阳光。
飞机再次回归地心引力的束缚,夏未黎终于从睡梦中醒来,裹着薄薄的毛毯,北方的冬天比她想象的更冷。干燥的没有一丝湿润的气息,仿佛就算是泪水,也会在滑落的那一剎那冻结在眼眶周围。
她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不上微薄、不上官网、不上贴吧,用公司裏的各种策划通告来颠覆自己向来规律的作息。桌上多了一罐罐的浓香粉末,冲调着每天晚上颠倒昼夜黑白,把闹钟扔到看不见的地方,手机放在枕边充电定时,直到自己忘却睡眠。
她以前是从来不喝咖啡的,而且最鄙视泡面。
现在办公桌下整柜整柜的都是这些东西。
稚气被格子间裏成堆的文件湮灭,时间打磨出的锐利干练一点点浮现出来。一次一项关于德国文化交流的案子怎么都批不下来,董事会下了死命令,那边宣传部的经理没有办法只好来找她。因为有从前组织话剧演出宣传采访的经历,又是德语专业出身,夏未黎不出三天就把修改好的文案上交,策划流程一应俱全,通篇中德对照,只让对方刮目相看,不仅痛快地签了约,还点名请她过去吃饭。
夏未黎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准备去食堂开火,主任亲自出马前来邀请。“这个月的会议场记翻译人员已经定下来了,董事会决定派你去参加。”看着她一脸的难以置信,主任的喜上眉梢显得有些滑稽,“你不要不相信,是人家王总亲自点的名,临走的时候还一个劲的夸你,说真的很难想象,公司的业务支柱,居然是一个这么年轻的女孩子。”
絮絮叨叨的讚扬,不知道又惹来了格子间裏多少羡艷嫉妒的目光。她只是安之若素地一笑置之,恰巧隔间的同事拿着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八卦杂志凑过来:“未黎,这个上面的女的…和你好像啊……”
她一楞,那样的眉眼,那样的鼻梁,笑得温暖如朝阳,年华倏忽,瘦了,仍旧是瘦了,瘦的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北方的冷空气让那些关于南方春日的回忆学会的冬眠,夏未黎费尽心机地去搜索去唤醒,但却仍只能够勾勒出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喃喃细语,仿佛隔着半个地球。
同事看着她眼波盈盈:“未黎,未黎你怎么了啊?”
她抬起头来笑,没有一点闪烁慌张:“认错人了吧。我要是能认识这样的大明星,还至于窝在这种小地方每个月紧巴巴的还贷款?”
同事一脸狐疑地看着她神色坦然,凝视良久,终于在确定不是有意敷衍之后悻悻而去。
她低下头去收拾手上的文件,随手一翻日历,发现一年就在这样的忙忙碌碌中过去了。
一个人总要走陌生的路,看陌生的风景,听陌生的歌,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
间,你会发现,原本是费尽心机想要忘记的事情真的就那么忘记了。
当明天变成了今天成为了昨天,最后成为记忆裏不再重要的某一天,我们突然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被时间推着向前走,这不是静止火车裏,与相邻列车交错时,仿佛自己在前进的错觉,而是我们真实的在成长,在这件事裏成了另一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