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一路向北,夏未黎根本没有想过要买去上海的车票,她只不过是想用最快的速度逃离,却没想到真正割舍的时候,所有美好的流逝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快得多。那样的速度,灯光都变成了流线,像是倾泻在夜幕裏的长河,没有波澜,只是兀自静静地流淌。
新建的虹桥站华美得空旷,午夜的上海还是冷的,她习惯性地往出站口的咖啡厅裏走,收银臺裏只剩下一个代班的小女生,扎两个马尾辫,带一顶灰白色的针织帽子,手边的咖啡壶噗噗地响,音箱裏在放林俊杰的新专辑,很暖很暖的男声,清浅而舒缓。
依稀记得叶锦年好像说过他喜欢林俊杰的声音。夏未黎似是而非地笑了笑,伸手去接那杯拿铁,刚一碰到就“啊”得一声缩回来,手上莫名其妙的背烫了一块。慌得小姑娘手足无措:“小姐,小姐你不要紧吧?”
身后门铃一响:“未黎?你怎么会在这裏?”居然是凌子钦走了进来。
她楞住,他也楞住,两两相望,彼此都没有说话。
终于还是她先转身,自顾自地走到洗手臺边去冲冷水。周身暖暖的空气裏都是那样的旋律,像是自己以前一直喝的卡布奇诺上的泡沫,白色棉朵般的柔软,飞起来,然后在嘴角融化。
“谁还记得是谁先说,永远的爱我;以前的一句话,是我们以后的伤口……”
凌晨的马路上寂寥得只剩下灯光。夏未黎坐在副驾驶座位上,低着头转着包上那枚银色金属光泽的铆钉,向左转一下,接着一下,直到皮包上深深地纹路褶皱起来,然后松手,再接着向右一下下转回去。
前面路口的一个红灯,凌子钦猛踩一下剎车,她整个人往前一冲,险些撞到挡风玻璃上,膝盖上的皮包没来得及拉上拉链,哗啦一声散在地上。
皮夹裏的那张留言飘到了座椅和车门的夹缝裏,她侧过身子去捡,费力地把手指一点点拉长,纸张蜷曲的角落痒痒地搔弄着掌心,像是故意在和自己捉迷藏,总是差那么一点。
凌子钦从后视镜裏看她:“待会儿找个地方停下来再捡吧。”
她停了一停,慢慢地把手缩回来去捡散在面前的零碎杂物,一样一样地放到包裏。
他转过头来看她前额的刘海低低地垂下。隔着那细小的发丝缝隙,他执着地想要看清楚她的表情,那样长久地凝视,面前红灯跳转也未察觉。
食指在方向盘上敲击着凌乱的节奏,沿街的绿化树林飞速退去,速度码盘上的指针来回摆动,在逼近限速极限的那一刻他终于一个剎车停下来:“准备去哪儿?”
她没有抬头,没有表情,只是自顾自地理着那个十字绣平安符上的穗子,乱了,一根一根的捋顺,然后再把它弄乱,再捋顺。反反覆覆了好多次
,然后才说:“先找个地方住吧。”
车裏的暖气干燥而闷热,激得她喉咙痒痒的,耳边嗡嗡,那样的声音听在耳朵裏,仿佛也是沙哑到支离破碎:“过了太久没人记得,当初那些温柔,我和你手牵手说要一起,走到最后……”
她见他不说话:“你怎么会在上海?不是应该在杭州吗?”
凌子钦漫不经心地打着方向盘:“公司裏有个会,本来说要今天回去的。”停了一停,像是开玩笑般地调侃,语气却很严肃:“还好没走,不然让你一个人大半夜的在上海乱跑……”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空气像是被凝固了一样的安静。夏未黎的手掐着皮包,指甲深深的嵌进去,千般话语万种心绪积压在舌尖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颠三倒四反反覆覆,几个词语几个字地拼凑。
“我,决定离开他了。”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但她知道凌子钦听见了。
对方一楞,明明已经听得很清楚了,却仍旧像是不相信地追上一句:“你说什么?”
“我,和叶锦年分手了。”她捋了捋额前过长的刘海,“你不就想知道这个吗?”
没有必要瞒他。夏未黎定了定神,缓缓地叙述,那样杂乱无章的故事,无关时间无关地点,几乎没有逻辑可循,也不知道最后究竟有没有说清楚。手裏有一下没一下地扯着那大红的穗子,一席话说完,丝绒碎屑散了一地,胸中哽咽的气息冲击着上颚,火辣辣地疼痛。
音箱裏的那首歌不知道重覆了多少遍,袅袅余音盘旋着不肯散去,每一个音符都是那样的恋恋不舍:“谁还记得是谁先说,永远的爱我……”
凌子钦沈默,嘴唇一道一道地白下去,额角细细密密地有汗渗出来,方向盘滑腻腻地握不住。
他不做声,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仿佛刚才她一直都是在和一团空气说话。夏未黎也不做声。两个人就这样沈默着枯坐在车裏,听着那广播裏的杂音越来越明显,最终沙沙地糊掉再也辨不分明,她才开了车门弯腰下去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张留言纸,一点点地磨掉上面的灰尘,珍而重之地夹进皮夹的裏层。
凌子钦一拳头恨恨地敲在方向盘上,转过脸来看着她:“夏未黎,你觉得你这样做很高尚是不是?”
夏未黎转过头来看着他,苦笑:“你知道我不是高尚的人。”
凌子钦气得几乎要跳起来:“可你也从来都不是雷厉风行速战速决的人!平时拖拖拉拉犹豫不决的毛病怎么都改不了,瞻前顾后非要把每个人地感受考虑遍了才甘心。怎么这次下决心下得这么快?啊?”
夏未黎不置可否地一笑:“在这个时候,犹豫对他不好。”
凌子钦无语凝噎:“你这是为他好?是不是真的只有在面对他、面对关
于他的事情的时候你才会这样勇敢?勇敢到用一种自杀的方式去成全别人?!”
真的,是这样么?是因为面对的是他,所以才会这么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