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人正是在锦州办差的萧嘉祥。
萧博延也没料到在这裏能撞上萧嘉祥,
温润的眉目倏然变得黑沈,抬眼看向车厢。
车帘被夜风刮的微微鼓起,裏面坐着的少女半边裙裾若隐若现的,听到声音搁在膝头的双手倏然紧握。
萧博延瞇了下眼,
薄唇抿的紧紧的。
这些日子萧嘉祥虽在锦州替太子办差,
可没有一日是不思念甄妍的,故而给家裏去了很多封信,
并殷殷叮嘱他的母亲甄氏替他照料甄妍,
他母亲每每给他回信都说甄妍一切安好,
不劳他挂念。
可萧嘉祥却知,
自安定侯府落败后,他母亲对甄妍的态度便大不如前了,
甚至一度到了“漠视”的程度,他担忧甄妍在府中被人欺负,
左思右想后,便偷偷给甄妍写了很多封信寄给他六叔萧博延,令萧博延帮他传信。
可不知怎的,
他写给甄妍的那些信仿若石沈大海了般,寄出去后便杳无音信了。
他心中越发忐忑,可差事还没办完人暂时回不去,便强行按捺下担忧日日盼甄妍给他回信,
这一等便是两个多月,到头来他没等来甄妍的信,
却等来了云音公主的信。
云音公主在信裏说了甄妍如何逃跑被抓回去,如何被他爷爷禁足的庵堂的事,
言之凿凿令他快快回京处理,
他彻底慌了,
不等差事办完便急匆匆的从锦州回来了,不成想刚路过此处,便遇到了他六叔萧博延。
萧嘉祥看到这个一向和自己不怎么对付的六叔骤然出现在这,心中虽纳闷,可想到前些日子他还央求萧博延帮他传信的事,态度便软下来继续笑问道:“六叔是来办事的吗?”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他这个一向不爱凑热闹的六叔不呆在京城,反而来这人烟罕至的地方。
萧博延移开眼,他双手负后,眉眼间透着戾气:“嗯,你呢?不是在锦州办差吗?怎么忽然回来了?”
提到这个,萧嘉祥面带微笑道:“那边的事已经办完了。”
一旁的随侍嘿嘿一笑,插话道:“三公子是放心不下甄小姐,见差事办的差不多了,就快马加鞭的往回赶了。”
萧嘉祥脸一肃,低斥道:“就你话多。”
他这个六叔把永乐侯府的规矩看的极重,已当众叱责他不要和甄妍走的太近好几次了。
那随侍立马噤了声,退到了一边。
萧博延听到“甄妍”的名讳,脸色肉眼可见变得更沈:“既如此,那你办完差赶紧回去吧。”
“眼下还不行,我还需要在这裏处理些事情。”萧嘉祥不知萧博延为何忽然面色不善,讪讪拒绝道。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慵懒的唤声:“小姐,到地方了。”
萧嘉祥闻声回头。
却是司秋从马车后面的另一个车厢裏走出,她似是刚睡醒,打着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萧嘉祥皱着眉头:“司秋?你家小姐也来了?”
司秋这才看到萧嘉祥,忙揉了揉惺忪睡眼,随即瞪圆了一双明眸,不可置信的高叫一声:“三公子?奴婢没眼花看错人吧?”
话音方落,司秋不知忽然想到了什么,面色一白,人朝后退了半步。
萧嘉祥不知司秋为何是这般惊恐的反应,眉头皱的更紧,盯向他身后的马车,抬脚走了过去。
车厢裏的甄妍,听到车外萧嘉祥和萧博延的说话声,脸上的血色早已褪的一干二凈,一个心仿若被置入沸水中来回煎煮,煎熬的厉害。听到脚步声正犹豫着要不要下车,眼前的车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撩开。
外面刺眼的火光从车帘缝隙裏挤进来,昏暗的车厢霎时被照的通明。
萧嘉祥看到她,眸子裏透着狂喜,情不自禁的伸手握着她手背,“妍妍。”
甄妍仿若被烫着了般忙将手从他手中抽出,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撇开眼“嗯”了声。
无论是语气,还是态度都和以往大相径庭,仿若两个人并非定亲的人。
萧嘉祥只以为甄妍是害臊,自然而然的忽略了甄妍的反常,抬脚就要坐进车厢。
萧博延重重的咳嗽了一声,语气沈沈道:“祥哥,现在不是叙话的时候,查案要紧,你跟我来。”
萧嘉祥不悦的皱起眉头,“六叔先等一下,容我给妍妍说两句话。”
他话音方落,甄妍扭过头语气生硬道:“差事要紧,你先去办差,若有什么话等办完差事再说。”
既然甄妍都这么说了,萧嘉祥纵然再不悦也不愿拂甄妍的意,他皱着的眉头展开了些:“那好吧。”说罢,跃下了马车。
萧博延冷声吩咐道:“温茂,把妍妍送去客栈。”
温茂正要应话,甄妍已撩开车帘从马车上下来,她神色不覆刚才慌乱,只见她深吸口气,一瞬不瞬的盯着萧博延,镇定道:“不用,我和你们一起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公然违背他的命令。
是因为萧嘉祥也在吗?
萧博延刚缓和了一些的面色倏然变得阴沈,负在身后的双手悄然紧握成拳。
萧嘉祥听甄妍这么说,心头不愉轰然消散,他快步走到甄妍身侧,宠溺的对她轻笑道:“好,但先说好了,到地方若害怕了就躲在我身后,不许哭鼻子。”
甄妍心头五味杂陈,她撇开眼低声道:“嗯。”
萧博延见两人旁若无人的亲昵之态,心头仿若被毒蛇狠狠咬了一口,痛不可支,他抬脚走到两人跟前。
站在萧嘉祥身后的甄妍似有所感,身子哆嗦了下,后退一步,面带哀求的冲他轻轻摇头。
她在求他,不要让她在萧嘉祥面前难堪。
哪怕她夜夜在他身下承欢,可她自始至终心心念念的人还是萧嘉祥,不是他。
萧博延心裏妒忌的发狂,可却又怕自己伤到她,强逼自己挪开视线,一拂袖走到了前头。
甄妍见萧博延走了,提吊在嗓子眼裏的心臟这才缓缓落回肚子裏,她颓然的闭了下眼,将脑中纷乱的念头统统抛之脑后,快步跟上萧博延。
三人一同走进了一所农户家。
屋中,院中空无一人,家裏唯一值钱的床椅混着暗黑色的血迹东倒西歪一片,完全没有能下脚的地方,萧博延却面不斜视,如履平地般走到客厅还算干凈的一个角落。
随从立马搬来几把还算完整的椅子,萧博延撩袍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令温茂将人带过来。
不消片刻,几个做农户打扮的中年男子入内。
几人看着都很老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的无措。
温茂展开手裏握着的一副画像,沈声问几人:“你们可有见过此人?”
“没,没有。”其中一个农户瞇着眼,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画像,摇了摇头。
其余几人面色各异,也纷纷摇头表示没见过。
温茂面色骤然一沈,拔高了音:“欺瞒朝廷命官可是要坐牢的,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到底见过画像上的人没有?”
几个农户都是附近庄子上的人,一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县令了,哪见过这阵仗,登时吓得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抖作一团,都没开口的意思。
温茂见状,朝院中暗卫沈喝一声。
暗卫立马进屋将其中一人拖出去摁在地上打板子。
只三五下,那人后背皮开肉绽,惨叫一声昏死了过去。
剩余几个农户吓得脸色煞白,浑身抖若筛糠,其中一个脸上带有刀疤的农户,颤巍巍的举起一只手。
“我,我说。”
萧博延眼神示意农户往下说。
那农户惧怕的吞咽了下口水:“两三年前我见过这个人,当时我在半山腰放羊,他问我庄子裏有没有住过一个姓高的人,就是前几天全家被杀的那个高德,我见这人穿着不俗,像个有钱的,就想趁机敲讹他点银子花花,这人看破了我的伎俩,等我把他带到地方后暴打了我一顿,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这农户说完,痛哭流涕的以额触地痛哭叫嗷:“这位老爷,草民说的句句属实,绝无虚言,我家裏还有八十多岁的老母,嗷嗷待哺的幼儿,都等着我赡养,求老爷饶我一命吧。”
这农户话音方落,另一个年轻点的农户狠狠的拍他后背一巴掌:“休要胡说,当年你那是只敲诈他几两银吗?”
农户说完抬头激动的看向萧博延,“老爷,他在撒谎,当年他见这画像裏的人是个外乡人,穿着不俗,出手阔绰,便起了歪心思,喊着我和他。”
这农户一指紧挨着他的年龄稍长的农户,“我们几个半夜悄悄潜进这高德家裏。对高德,还有画像裏的的男人下毒,想要把他们身上的银两占为己有,谁知道这画像裏的男人异常警醒,识破了我们的伎俩,逮到我们几个人后非要杀了我们,最后还是高德不愿惹事替我们求情,我们几个才侥幸活了下来,也因为此事,我们哥几个欲图杀人的把柄也落在了这画像中的男人手上,自此以后,这男人便拿这件事时常要挟我们,要我们帮高德做地裏的农活,若我们不帮,便把我们都抓去见官,我们哪敢不从?”
这农户说这话悲从心生,抹了把眼泪:“之后几年,这男人来找高德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我们哥几个心想总算能松口气了,再也不用替高德全家干农活了,结果前几日,高德全家一夜之间忽然被杀,我们哥几个得到风声,怕被高德连累,生怕也被人悄无声息的抹了脖子,东躲西藏了好几日,早饿的只剩下半条命了,真的不敢再隐瞒老爷,望老爷明察。”
这农户说罢,上半身如烂泥般匍匐在地上,痛哭流涕。
剩余那几个农户感同身受般哭作一团。
萧博延沈喝一声:“你们最后见画像的男子是什么时候?”
其中一个农户抹了把眼泪,哽咽道:“三,三个月前。”
说完话,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忙急声道:“这人要我们悄悄帮高德全家收拾行李搬家,可这高德在村子裏住了七八年了,早有了感情不愿意走,草民去劝说高德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了高德和这人吵架,训斥他惹了大麻烦,说什么满,满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他现在举家逃了,又能逃到哪裏去?这画像裏的人怒其不争,训斥高德胆小怕事,说让高德听从他安排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