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胡军汉一般想法的军卒不少。
是以开试的那三天,
观桥贡院各个廊下贩卖的军卒手裏拎着的都是恒家酒楼的食盒。
他们想的都差不多:反正都是一样的酒楼,恒家酒楼味道既然错不了能长时间保存,而且最主要的是他们根本都不用花钱。既然如此那么何乐而不为呢?
转眼三天考完,
颓靡的学子们如同被榨干了精血,各个回家倒头就睡。
待到睡醒后,这才茫然想去要吃什么。
自然想起自己在绞尽脑汁答卷时瞥见食盒上“恒家酒楼”四字,
此时浮现出脑海裏的就是恒家酒楼四字。
于是一个个欣然决定:就去那家恒家酒楼吧。
到了酒楼,就见彤窗绣柱遮掩下一座气派的拐型小楼。
早有茶饭量酒博士迎了过来,
一看他们带着的头巾就知他们是读书人,
立刻热情的将他们迎了过去:
“贡试刚结束,
我们酒楼正好有为各位学子预备的折桂宴,
还请上座。”态度恭敬热情。
而后介绍道:“诸位如果是参加过贡试的学子购买我们酒楼的‘折桂宴’,
都能在我们这裏获得八折的优惠,如果是曾经在贡试期间购买过我们食盒的人便可得七折。”
哦?还有这等好事?书生中有个柳书生先动了心:“我当时买过你家的食盒,
正好叫小厮去取。”
大宋历来民风淳朴,百姓们去酒楼食肆购买食物,
都可带走食器,吃完还回来便是。
即使是银制器皿,
也只需跟酒楼打声招呼便可带走。
因而恒家酒楼的食盒都在书生那裏,
书生们便纷纷唤自己的小厮去取恒家酒楼的食盒,自己则施施然坐上酒楼,
等着吃这“折桂宴”。
书生中一名夏书生热爱跟人唱反调,此时还跟同伴抬杠:“这家酒楼也就是打个噱头,
说不定吃起来也不过尔尔。”
座中有不少人也这么怀疑,只不过刚考完试,心裏有些茫然,又有些期待,
这时候吃什么都没什么太大的滋味,最重要的是图个吉利名头不是?
是以倒也无甚人应和。
反倒是其中一位名唤霍端友的书生朗声笑道:“夏兄此言差矣,还未吃怎能断言不过尔尔?”惹得书生们笑声不断。
说话间上了菜肴上来。
店小二先介绍道:“我们这道宴席上的菜分别是:金榜题名、独占鰲头、及第成名,鲤鱼跃龙门、蟾宫折桂、连中三元、人镜芙蓉。”
得,菜好不好吃再说,这名字先吉利不是?
书生们纷纷嘴角上翘,觉得这家店家也着实有趣了些。
霍端友这回应试成竹在胸,他便将筷子夹向其中一个连中三元。
这道菜其实是将河虾做了三种吃法,一种是将藿香、牛乳、羊骨熬成的清汤,裏面加入剥皮剁块搓成丸子的虾丸。
喝起来汤汁醇厚,还有些微甜,而泡在裏头的虾丸则弹弹滑滑,十分弹牙。
一种做法则是将河虾油炸后加了花椒、茱萸干煸,满鼻子的椒麻香气,吃进嘴裏,麻麻辣辣的,叫人忍不住呼口气:“辣辣辣!”
茱萸辛辣的气息不断刺激着口腔,弹牙的河虾在花椒茱萸的衬托下越发鲜甜。
第三种做法则是将河虾从中破开放粉丝上清蒸,鲜甜的虾汁流入粉丝,清清淡淡甚是爽口。
霍端友一口吃了三种河虾,旁边的夏书生则大惊小怪:“桌上这么多才菜,霍兄为何总是盯着这道菜吃?莫非心裏最盼望着连中三元?”
霍端友拿出手帕擦擦嘴:“且不说我们身为学子盼着连中三元极为正常不过。夏兄自己不就正在吃鲤鱼跃龙门么?”
这……夏书生举着一筷子鱼肉,一时不知道是放下还是送进嘴裏。
柳书生性子好些,在旁打圆场:“让我且尝尝这道鲤鱼跃龙门。”
酒楼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那鲤鱼居然呈现一个直立状,似乎正在跳跃,瞧着动态十足。
油炸过的鲤鱼又用糖醋汁水浇过,此时尝上去酸酸甜甜,十分开胃。
因着油炸过的缘故,外皮将下面的肉汁保护的严密,鲤鱼的肉质则紧实细嫩,吃起来细嫩软软。
书生们吃完后纷纷称讚。
不知谁道:“这倒让我想起前人笔记裏记载的汴京鲤鱼。”
“汴京城酒楼众多,又离黄河不远,是以大小酒楼皆做得一手好鲤鱼。”
“没想到这家酒楼做出来的鲤鱼滋味不错,店家也算是有传承之人。”
果不其然什么都能找到由头杠的夏书生嘆口气:“可惜南渡许久,汴京城也日渐衰落下去,不覆从前盛景。”
诸人一时都默默低头不语,南渡之后,上到官家百官,下到黎民百姓,沈溺于江南的熏风裏,谁还记得故国何处呢?
还是霍端友打破了沈默,举起酒杯:“诸位莫要气馁,今后我辈若有人能登上朝堂,自当记得今日之事,光覆我大宋辉煌!”
一番话说得书生们又振作起来,纷纷举杯立下誓言:“定当光覆大宋辉煌!”
到底还年轻,各个热血激昂,恨不得立时上朝堂为国为民呕心沥血,群情激愤,自然少不得要议论朝堂:
“如今能记得收覆北地的也就是冠军侯了!”虽然牧倾酒已经被封为端王,可有些百姓还是惯常称呼他为冠军侯,冠绝军中之人。
“官家对他封侯封王,想必也应当是极想收覆北地的吧……”
霍端友目光微微闪烁:“也不一定……许多事,唉!”
曼娘正巧端菜过去,听见有人议论牧倾酒,忍不住听了一耳朵。
听到这裏,她倒讚赏这书生还算聪明:百姓都当做皇帝什么都说了算,殊不知许多时候做皇帝的即使不任由下面人摆布也不得不考量多方势力。
前世她虽然不懂朝堂,可为了辅佐好殷晗昱也学了不少朝堂之事,更有殷晗昱时不时提点,自然知道官家对北伐之事始终含含糊糊不做表态。
牧倾酒他此时也应当也很难。
许多主张北伐的势力都聚在了他的麾下,许多主张不南渡大臣的政敌也聚在了麾下,可那些政敌的目的不是北伐,而是党争。
曼娘心裏忽得有些担忧这个人。
她吸了口气,将心中纷纷杂乱的心思放下,而后端着点心进去,笑道:“人镜芙蓉好喽!”
书生们的註意力被打乱,纷纷看向这道糕点。
人镜芙蓉是一道做成芙蓉花的糕点,如今才是三月,不是荷花盛开的季节,店家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做成了芙蓉花花瓣。
糯米纸薄厚的花瓣惟妙惟肖,花萼还有米黄色花蕊,旁边还有绿色的荷叶。
看着似是真的,叫人不忍心下箸。
终于狠下心来夹起一块,花瓣立即在嘴裏融化,伴随着的还有淡淡的荷花香气,嘴巴裏余甘未歇。
“风雅!风雅!”
书生们吃着芙蓉花,忍不住又做起咏荷的诗句,齐楚阁儿裏热热闹闹,不再商议政论。
曼娘却退到后面,悄悄吩咐石榴:“我做了一匣荆芥糖,你得空了去端王府送一趟,就说烧伤膏很好用,谢过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