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夫人气得咬牙,却拿这个儿媳妇没法子。
一个媳妇走了还可以说是媳妇的问题,要是教两个媳妇都走了,只怕别人外人都会说她都不是。
赵老爷在席上说:“今日当差有个同僚,他家裏有个侄女正好可以说亲,到时候说给我们家老大。”
赵夫人对这个丝毫不上心,撇撇嘴。
等用完饭,气鼓鼓的赵夫人便迫不及待回到了上房,指责赵老爷:“谁让你给老大说亲的!”
赵老爷一楞:“不是你那天当着老大媳妇的面说她走了也好,我们正好寻个新儿媳么?怎的又不对了?”
赵夫人一拍腿:“那是我与人争意气的气话,当不得真!你个傻的!”
赵老爷放下解扣子的手:“老大年岁也不小了,这么大都没个子嗣,赶紧寻亲生子是正经。”
“你可是忘了不成?!”赵夫人恨铁不成钢嘀咕道,“当时老大被牲口踢了,大夫就说他这辈子都生育不了了!后来成婚那几年都一无所出,估计这辈子是没戏了!”
赵老爷皱皱眉头:“便是无法生子也可寻个媳妇知冷知热的,实在不行便寻个带儿子的寡妇都可,你做娘的要慢慢给孩儿吃药调理哩,怎能坐视他孤鳏?”
“反正老大当时诊断说也生育不了,倒不如把他在家多留几年好好伺候你我送终。”赵夫人有自己的盘算。
“什么?!你这做娘的,也太狠心了些!”赵老爷大惊失色。
赵夫人不以为然:“老爷,您想想,多少老人身边没有子女孝顺死前凄惨?老大孝顺,正好拴在我们身边一辈子。”
赵老爷被打动了,的确,老大孝顺对二老言听计从,能留在他们身边再好不过。
别的不提,就是前街胡大爷五个儿子,去世前连杯热水都没有,据说是活活渴死的。
而老大没有妻子孩子,没有自己的小家,自然会将父母的家当作自己的家。
他哼了一声,算是默许的。
知夫莫如妻,赵夫人知道丈夫这是同意了,当即道:“至于绝不绝后的,反正咱家有老二,咱两人自己怎么也绝不了后,到时候让老二儿子给老大管碗饭就行。”
“他们都是我生的,我给他们命就是他们的造化,他们就理所当然应该听我们所有的话!”
老两口盘算得一本正经,却没想到后屋窗下老大一脸惊呆,站在原地。
他原本想将后院的柴火劈成堆好让娘想吃的菜能都炖会,却没想到听着了这让自己目瞪口呆的一幕。
原来……
原来爹娘有自己的盘算吗?
威严的爹,慈爱的娘,温暖的家庭,原来都不过是一场幻象……
怪不得赵大嫂从前说过爹娘的不是。
赵老大痛苦得闭上眼睛。
他想起从前赵大嫂受了委屈后,跟自己哭诉,被自己不耐烦打断:“爹娘是最善良不过的性子,怎么可能冤枉你,一定是你的错!”
想起赵大嫂辛辛苦苦偷摸攒几个银钱,自己却气得呵斥她:“爹娘待我们掏心掏肺,你却藏着私心?”
没想到最后证明了她是对的。
他忽得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怀疑:自己和离,是不是做错了?
赵大嫂丝毫不知赵家发生了什么,她忙着在酒楼裏卖货。
东家待自己这般好,又是给自己银子,又是让自己住在酒楼后楼,这是多大的恩情?
自己不好好卖货,怎的对得起她?
至于赵家那些人,待她而言已经都是昨日风景,放下也便就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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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清明节前临安城裏的各个酒库都要开煮今年的新酒,这是为了销售宣传每年出的新酒。
可慢慢演变着演变着,这日就变成了临安城裏的大日子,官营私营歌女都要出动,早早就有人在市面上购买新衣服,满城的裁缝铺子、成衣铺子提前几天都已挤得水洩不通。
这天牧倾酒早早就到了恒家酒楼,曼娘正忙忙碌碌,见他过来也顾不上招呼,只笑着胡乱指着账房:“王爷现在清凈地等我,一会子便走。”
堂堂王爷就被她这般胡乱应付,来福来贵两个看得目瞪口呆。
谁知王爷却二话不说,只自己撩衣坐在厅堂裏,瞧着曼娘忙碌。
曼娘虽然被好几个人挤着围着,手裏却丝毫不乱,井井有条差遣:
“李山着人搬两张八仙桌。”
“林大厨带着厨房裏诸人将下酒菜都搬到食盒裏去。”
“顾大厨你来决定竈房裏谁留谁去,若是想瞧热闹的也可中途换岗,但务必要保证酒楼外头两处都要有人。”
“海棠,你唤个小厮搬布幌子。”
“石榴,车备好了吗?去请夫人过来照看酒楼。”
一番指挥,忙乱的诸人立刻各司其职,曼娘便招呼牧倾酒:“王爷,可走了。”
牧倾酒也不恼,老老实实跟着曼娘。
他们很快便到了鹅鸭桥北酒库,这裏是游行的中点,也是人最多最盛的地点。
李山早派遣了店裏的伙计占据了个桥头的好位置,见他们过来眼前一亮招呼他们。
李山使人卸下了桌子,伙计如见了亲人一般热切:“李山哥,你若是再不来,只怕我们的地方要被隔壁挤走了!”
李山打眼一瞧,原来旁边也是家酒楼,打着招牌“福满记”,他们离桥要远一些,位置便没有自家酒楼占据的位置好。
李山一笑:“不妨事。”
曼娘也下了轿子,牧倾酒下了马,帮着扶她一把。
他今日要陪曼娘的缘故,穿着并不显山露水,只做临安城裏寻常富户公子打扮,勒了个竹叶青抹额,端的是风流潇洒。
曼娘却无心关註,她忙着叫人将酒菜摆好,又搭建了木头柱子,在上扎成结彩欢门,旁边再将“恒家酒楼”四字布幌亮出。
这却是无奈之举,原来临安城裏酒库游街的路线一般都是定好的,沿途能经过的酒楼自然张灯结彩跟着欢庆。
不在游街路线上的酒楼也不气馁,往往摆几张桌子在路线上,打上自己家招牌,为的也是在人群心裏留下个名号。
牧倾酒见曼娘布置得当,这才笑着问她:“可要去旁边茶楼高处?瞧着他们走近了你再下楼也来得及。”
曼娘这才意识到对方一个王爷,居然跟着自己置身于市井闹市,着实不妥,因而忙道:“好。”
茶楼高处果然视野好,牧倾酒定下的这齐楚阁儿伸出一个木制的阳臺,正好能瞧见远处的游行队伍。
曼娘远远便见队伍最前头三五个人扶着一个又大又粗的长竹竿,上头挂着个三丈高的幌子,隔得老远隐隐约约看见:“杏花库……高手酒匠,酝造一色上等……酒,呈中第一。1”
后头浩浩荡荡跟着鼓乐手们敲敲打打,而后便是担着酒桶的工匠,八仙道人等。
最后面的队伍却最热闹,穿着销金衫儿戴着珠翠朵玉冠儿的官私行首、欢场女子纷纷跟在后头,有举着古琴的,有捧着龙阮的,还有带花斗鼓儿的。1
这些欢场女子们衣着亮丽,画着时兴妆容,引得那些浪荡少年们追逐不已,还有恩客趁机给自己喜欢的女子做脸,送上花篮,珠翠,或自己骑马跟在队伍壮势,马儿也装扮得银鞍闹妆。
市井的小娘子们也有热闹看,这游行队裏还有许多绣着纹身的健儿,露出的脊背精瘦,肌肉虬结,耳边插朵海棠,看一眼就叫小娘子们心跳脸红。
整条街热热闹闹,游行路过各家酒楼都有店家送出各色酒菜,或给路人,或给游行队列,是以这队列时不时便要停一停,诸人分享着吃食,都欢笑畅聊,格外兴奋。
曼娘饶有兴致瞧着这一切。
她原先在临安时因着怕别人说自己是小家碧玉给殷晗昱丢脸,因而格外註重礼仪,这些寻常市井热闹她都未曾见过。
今日看着这热闹只觉得眼睛有些不够看了。
时不时兴致勃勃问牧倾酒:“那马脖子前怎的还绑着彩帛?”
适才还端庄自持的酒楼老板即刻变成了个好奇的小娘子,牧倾酒微微一笑,慢慢讲解与她:“那是州府的赏赐,他们驮在马前以示尊荣。”
又指点她:“你瞧,有的马身上还绑着银碗呢!那也是赏赐。”
曼娘看得兴致勃勃,还认出了老熟人:“翁行老!”
“诸家打渔、狩猎、赌钱的行社也来凑热闹,都派了社团成员参与。为的是点检所长脸。”
“原来是这样。”曼娘恍然大悟。又见那些行老们手裏举着不同的东西,翁行老自然是提着一篮子点心,旁边举着鱼竿的想必是打渔行的。
举着猎弓的自然是狩猎行的。“咦?怎的还有一个人也举着弓箭?”
牧倾酒指点:“那应当是射箭行的。”
原来是两个行会都想到了用弓箭代表自己行社。
“怪不得两人一个不看一个,应当是因着这个闹别扭了吧。”曼娘哈哈大笑。
说话间他们已经离鹅鸭桥北酒库近了,曼娘忙要下楼,想想又叮嘱牧倾酒:“王爷还是留在这裏罢,万一待会被点检所的官员瞧见,倒不好。”
牧倾酒想想也是,便应了一声,叫来福来贵两个跟着她左右。
曼娘好整以暇备好了吃食,便耐心等着他们走过来。
煮酒游行的队列走到鹅鸭桥北酒库,就闻见前头一股浓郁的香味袭来。
骑马在上的点检所官员吸吸鼻子:“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