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向回走时又是不同的路线,那是条墻色稍暗的背街小道,他们习惯在这条街上说”正事“。
这次的沈默比以往都久,比往常又多走了十来步高怀德才开口:“你父亲想让我补上龙捷左厢的空缺,我会过去。”
赵匡胤皱了皱眉:“你何苦现在往那塘泥裏跳。”
如今殿前司皇帝正着意培养风头大劲,呆在这裏只消跟皇帝示个诚表个忠,就背靠大树好乘凉只等着青云直上,这时候转进侍卫司根本匪夷所思。
都知道殿前军是皇帝的嫡系井井有条纹丝不乱,侍卫军裏就有些鸡飞狗跳。一把手的李重进跟二把手的韩通面上互不来往,但有脑子的也都能想明白裏面的情节:李重进是个不好惹的硬茬,韩通的后臺是皇帝,韩令坤夹在中间只能两头不得罪的搅浆糊。韩令坤本来就底子厚,在淮南更是战功赫赫,这样的本钱这时倒全被用来搅了浆糊,直搅得连皇帝都大为满意,就始终让他不上不下的插在两个大头之间。日子长了都说韩令坤生就是搅浆棍的性子,韩令坤听说了也只有苦笑的份——他老子在后头从没有安生养老的心,如今儿子得了朝廷器重就更加飞扬跋扈,天天提心吊胆万一出事怎么给他爹圆场,根本哪路都开罪不起
。
皇帝的这个安排到还有一层,韩令坤跟赵匡胤两家的世交人尽皆知,即不能让两军牵扯不清,也不能不用这样善战能赢的大将,刚好借此把韩令坤黏在裏头让他除了搅浆糊外再没法有其他动作。
这就是侍卫军裏的状况,现在又搀进了韩令坤的事,他没对高怀德说过那件事,也从来没打算说。
高怀德环起手臂又对他笑了笑:“我会很失望如果你说现在这样就是你想要的。”
搓了搓鼻梁,他扯了扯嘴角算是回以一笑。高怀德指的是即将颁发的定国军节度使节钺,比起节钺目前他更关心的是朝中打不打算给他放出殿前都指挥使。但他从来没认为这些就够了,开府建节只是一个开始,有一个出将还有一个入相,这些也都只是空的名头,他要的是比这些更多的实在的东西。
“我不想这时事情出现任何变动,现在我还想不出任何靠得住的人,索性我过去。”
“侍卫军…水太深了,你得把自己搅进去,我爹在龙捷军中还有不少旧人,最不济我想办法让刘守忠顶上去…”
他一边想一边开始信口开河四处找各种理由塘塞,无论如何他也绝对不想看到韩令坤跟高怀德针锋相对的局面。
”刘守忠啊…即使他父亲有旧职他也当不起那个位置。另外,如果你指的是你那个发小的事,我知道。”他有些意外,却并不吃惊,这件事如果他能查出来,高怀德没有理由不知道:“韩跟你在一边,你不应该因为那件事对他有芥蒂,我想他也不是不分轻重的人。”
“而且事实上……”
高怀德声音低了一些:“……他是对的,我想也许……”
“我也在想一些事,”
没让他说完,赵匡胤突然停了下来:
“我想如果你做这些事是为了我,我希望你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高怀德猛然抬起头看着他就瞇起了眼睛。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我没法再看你跳进那个酱缸搭上前程为我搅一身泥,我不是那种靠玩弄人心做事的人,我不会——”
“别发傻了!现在我们在一条船上,我们荣衰相连,我们……”
生生打断了他的说话,开头的语气竟是从未有过的急躁,后面的话却在碰到赵匡胤的目光时止住了,缓了口气,他的语气慢了下来:“每一个你能利用的人你都要好好利用,你要让他发挥最大的用处,给你带来最大的好处,你不是十七,我也不是十八,我们都成长些好吗。”
他的回答固执的完全像个孩子:“你说的对,但对你,我做不到。”
“你必须这么做。你还不明白吗?如果你做不到,我们之间就会到此为止——”
再不开口,赵匡胤只是深深盯住了他的眼睛:你还不明白吗,真正连在我们之间的跟那些没有任何关系,把我们联系到一起的比那些更坚定,更稳固,更强大。
避开了他的註视,高怀德有些不自然的侧过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