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门一眼看见一个文士摸样的中年人等在不远处,赫然是赵普。
天他娘!死催的!
招呼过后两人直接就向官署去,路上先说了昨晚来往的人物事件,又讲了些别处的消息,话说完了又走出去十来步,他想了想又开口:“则平兄……”
再想了想还是没说,摇了摇头:“没什么。”
赵普反应的到也快,哈哈一笑:“尊夫人素来通情达理必不相怪,”说着又难得的压着韵掉了回文:“赵大人酒醉响风楼,花魁韩素梅青眼相加,自古英雄美人,也是一段佳话。”
就怕给你传成“佳话”了!——这事上他是真怕了读书人那张嘴:什么事经这些人一形容,死的传活,没得传有,地下跑一只蚂蚱都能说成吊睛白额虎!
花魁是么,难怪漂亮又机灵。
看他脸色毫无缓和,赵普顺口开了个玩笑:“尊夫人莫非还能将赵大人……哈哈。”
又是哈哈一笑没有说完,听在他耳朵裏却怎么都想有点看笑话——赵普家裏那位是镇阳豪门的千金,赵普在外头应酬总一副深沈正经的嘴脸酒也少喝,原因明显就有对那个“莫非还能”心有戚戚,勉强回了一个客气的笑没再答话,——笑!改日找个空儿把你灌醉了扔勾栏裏!
一路上面色如铁,看见的都得以为他刚接了单兵奇袭金陵的军令,这事却严峻的多:防人之口甚于防川,捂是捂不住的,照这样子立马就得传开,临到头了还得编故事,男人女人一肚子酒混一晚上还能清白白出来,讲给头公驴子听都得被唾一身,那得怎么讲?
转念想到他应该问问那个故事的出处,这样的身份总不能亲自去打问段花花小说。
……
天色擦亮,侍卫军的马军校场上几乎没什么人,站在偏僻处的韩令坤抬目时看见一抹白衣进了西侧的演武厅。
确实是着意等在这的,韩令坤立刻不声不响的跟了过去。演武厅裏空无一人,两面兵刃架上枪戟叉锤陈列森严肃然有序,挨墻立着一排大枪,整整齐齐侧看过去几乎都能成线——军中有玩笑说就是地裏野草到了高指挥手下也得齐着冒出来,高怀德治理军事时跟他客气谦和的外表完全不同没有丝毫客气可言。韩令坤知道殿前铁骑军实际就是他带出来的,如今进了龙捷军不出数月就剪平了这片野草,有些之前他因为各方面原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的事撞进高怀德手下就毫无通融,所作所为就像对“得罪人”毫无所谓没有概念一样。
他看见高怀德提起一根白蜡木大枪,应手称了称又端详了片刻,面上竟浮出一丝浅笑随即提枪起势。能看出他扎的不是常见的弓马步,左臂提肘托掌齐胸,右手裹纂提力,一支丈余大枪就被稳稳平端起来,然而定了势后仍反覆只是单臂推扎动作,离枪尖只隔咫尺的锦旗却始终纹丝不动。
“高将军好功夫。”
韩令坤迈步进屋:“韩某不才,可否请高将军指教一二?”
高怀德面上微微有些惊讶,显然很意外他的出现,很快回覆了常态,看了看外面人还很少,就笑道:”韩大人言重了,韩大人既然有这个兴致,高某定然奉陪。“
二人提枪出了厅堂找了个偏僻的副场,相对站定施礼,高怀德身势慢慢压低过了中盘,竟是个十面埋伏的低四平起路。韩令坤见势眉端微皱,枪法多是中四平起势,敢用低四平起路定非等闲人。略一思索,韩令坤也提枪起势,枪锁腰间使了个骑龙毫无花招直取咽喉。高怀德手下一抖,看似拙重的大枪平地甭起来没接他的枪尖却贴桿缠上闯向枪根,韩令坤抽枪退步,高怀德右肘一沈拧枪凤点头攻将进去,韩令坤缠枪迎拦枪拿到下盘,拨草寻蛇步步紧逼,高怀德连退数步三封四闭覆提上中盘,趁他别上枪桿时韩令坤腕翻阴阳刷桿一滚,高怀德的枪立时沈下去三分。
高怀德皱眉,韩令坤也知道自己逼人太甚。刚刚那一滚是送了力道的,棍怕点头枪怕圆,游场切磋多走套路,大开大合看着眼花却没什么危险,真正凶险的是对枪,枪上压了内劲来去间不必纠缠招数,只要艺比人高随时能伤人。韩令坤没打算在这跟高怀德拼个你死我活,这趟枪也只是一个试探。
人言有假不足为信,手底见的才是真章。
那就用真功夫。
任韩令坤步步紧逼高怀德仍不积极递枪只是连连退步,两枪相错时并不闻声,韩令坤觉得枪上的劲力似乎陷进了泥沼,他把劲卸到哪去了?高怀德进枪并不急利,要是一直把劲收进臂上不出五招手筋都得绷断。心想看他能撑到几时,韩令坤进的愈发疾速,也知道自己虽然看似优势却并没讨到什么便宜,接下来的几枪就有些躁。来去间忽而听见高怀德桿上力道猛然向后收缩,韩令坤立刻心道不好,他这才察觉高怀德的枪上并非没有压劲,而是一直存力不发,因为压得太严竟感觉不出来。不待他收枪守势高怀德提步拧身枪脱左手右手裹纂展臂便推直取眉心,眨眼就见一道寒光当面而来,韩令坤背后一身冷汗步下当时乱了,高怀德却并不进击,待他勉强退出三步已经覆握了枪回覆低平姿势。
韩令坤跳出圈外,收身拱手便道:“韩某输了。“
高怀德也收枪拱手:”承让了。“
“方才高将军若有心计较,韩某是定要落个教训的,”
韩令坤慢慢道:“雅量过人,韩某佩服。”
高怀德仍只是澹笑:“高某不过一介武夫,只知为人当有所为有所不为,雅量二字却当不起。”
韩令坤低头讪讪笑道:“高将军若说这话,不单将韩某骂了,世上倒还剩几个是人。”
高怀德笑笑,竟没接话。
默了片时,韩令坤又道:“……淮南军一事,不是我。”
不久前新降唐军更名为怀德军与蜀中降军怀恩军相称,名号对仗倒是工整,却怎么都让人觉得别有意味。
“高某明白,韩大人不必介怀。”
韩令坤笑了一下:“你这么说就是真不把人放在眼裏了,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说着加了一句:“——我知道你从哪来。”
目中一抹明光掠过,高怀德面上表情仍不起波澜。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留在这,我也不知道你想从这得到什么,这裏犄角之地芸芸众生的想来都不在你眼中,但我们是被绑在这的,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我们必须面对,没什么好说的,而且我想让你知道,他是我朋友,全天下只有一个,没有替换——”
高怀德突然抢进一句,竟有些不示弱的意思:“——对我来说也只有一个。”
——千百万人能去当英雄好汉皇帝天师,但只有一个人能吻他的眼睛。
从来不是最完美的那个,但就是“那一个”,那一个给他再好的也不换。
说完才猛觉太过唐突,戛然收了声微低下头,韩令坤目不转睛看着他,周围瞬时出奇安静。
远远听见相国寺的晨钟,歇在檐下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韩令坤又开了口,这时语气缓和了不少:“我们是几十年的朋友了,没事时各顾各的,有事时不用开口。”
“他习惯对自己很苛刻,什么事都很认真,非常较真。”说时笑了:“要不是当初他成天连夜拽我起来推手,我永远练不成十字把。”
认真到甚至连博彩的法门都较真研究,他的对手没立场抱怨他的手段,也没立场抱怨为什么会输,因为他们应该能看见他对自己是什么样的,如果不能做到比他对自己更狠,他就理所当然会赢。
“人生短暂,大家都想做一些事,都想留下些记号。我们的目标不一样,但都走在一条路上,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我们周围人也换了很多茬,刚见着你时,我寻思等过上十天半个月热劲下去就没事了……”说到这裏笑着看他:“转眼到现在,也该三年多了吧。”
高怀德仍不答话只是澹笑着微仰起脸。
何止三年,比三十年更久,就像是从一个轮回到另一个轮回。
就像是命运。
就像大家都知道最后是什么,但就是没法停下来。
又看了他片刻,韩令坤笑道:“你是好的,我希望你俩都好。”
他也笑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