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子,诏以北鄙未覆,将幸沧州,命义武节度使孙行友扞西山路,以宣徽南院使吴廷祚权东京留守、判开封府事,三司使张美权大内都部署。丁卯,命侍卫亲军都虞侯韩通等将水陆军先发。
甲戌,上发大梁。
殿前都指挥办事向来利索,前妻刚入土,紧跟着就下了媒。出乎所有人意料,这次赵家找上的并非权臣重镇,而是去年刚下世的彰德军节度使巢国公王饶的三女儿。这件事上他有他的斟酌:王饶历事三朝资历深厚口碑颇佳,这时人不在了影响却还在,跟王家结亲既不显得急功近利招引疑心,又在老汉那批老战友们面前讨了好,顺便还给赵家长了身价,一石三鸟。
年末下聘,成礼却拖到次年三月北征前军已发大军将动的空隙,皇帝很给面子,赐下凤冠霞帔封王氏为琅邪郡夫人。
总算人不在京中,无论如何不想让他触景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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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四月,庚寅,韩通奏自沧州治水道入契丹境,栅于干宁军南。
辛卯,上至沧州,即日帅步骑数万发沧州,直趋契丹之境。
乙未,大治水军,分命诸将水陆俱下,以韩通为陆路都部署,太祖皇帝为水路都部署。
丁酉,上御龙舟沿流而北。己亥,至独流口,溯流而西。辛丑,至益津关,契丹守将终廷晖以城降。自是以西,水路渐隘,不能胜巨舰,乃舍之。壬寅,上登陆而西,宿于野次,侍卫之士不及一旅,从官皆恐惧。胡骑连群出其左右,不敢逼。
癸卯,太祖皇帝先至瓦桥关,契丹守将姚内斌举城降,上入瓦桥关。内斌,平州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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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怀德在瓦桥关见到他时一脸很高兴的表情,迎上去便道喜:”赵将军,恭喜啊!王侍中素与我父兄弟相称,我与尊夫人也有兄妹之谊,可惜成礼时高某不在京中不能登门致贺,此番回去定要好好补上。“
他应酬来往向来不拙,这时勉强笑着嘴上只是支吾,心裏格外不是滋味,恍惚间觉得世事真是颠倒了:家裏的硬找下一个死守着相敬如“宾”;换什么都不换的,却连在人前拉一下手都做不到。
见他哼哼唧唧闪烁其词,高怀德就笑瞇瞇又追了一句:”从此大家也算是自家兄弟了。“
这才心领神会反应过来,忙拱了手硬着头皮叫了声大哥,高怀德面上假意推辞笑得却很开怀(高:让你啃嫩草~),周围人也都紧跟上三言两语跟他开些荤腥玩笑。寒暄了一阵从后转来了义成军节度观察留后陈思让,陈思让久镇边陲不熟朝中人事,众人相见时都极为客气规矩一时气氛有些拘束。老汉周围看了一圈一眼瞧见高怀德,走过去就拍他着肩大笑:“呀,符王的小鹞子可算飞回来了!”
晋时陈思让曾在北面战场上与符彦卿共过事,当年符彦卿身边突然出现的年轻偏将吸引了很多人的註意,素甲银枪骑射如飞。做事稳当性子又好,时日一多不少人都有招揽之心,去游说的却都被符彦卿态度强硬的轰走了。等北边兵事稍安,年轻人又像他突然出现一样突然消失了,之后朝中封赏才知道年轻人居然是节镇睢阳的前锋马军都指挥高行周之子:
“——当初怎么问他都不说,后来才知道是高先锋的儿子,还真是虎父无犬子!”
高行周在明宗帐下时常做先锋,军中名声与庄宗部下的外骑军都将白袍先锋史建瑭相称,后来位封齐王下世后朝中又追加秦王谥号武懿,这时陈思让叫的是却仍是当年河东军中称呼,毫无不敬之意反而是另一种尊重。
说话间谈到前方兵事,老将军背手沈默片刻,过了一阵才开口:“老夫是外臣,有些话也不好说,只能上面有命令就照做,大不了就是老命一条嘛!倒是你们这些娃娃,能说的就该去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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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宴诸将于行宫,议取幽州。诸将以为:「陛下离京四十二日,兵不血刃,取燕南之地,此不世之功也,今虏骑皆聚幽州之北,未宜深入。」上不悦。是日,趣先锋都指挥使刘重进先发,据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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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一片昏暗晨鸡尚未打鸣,这座边陲重镇却已早早醒了。
赵匡胤例行在城上先转一圈,将城上岗哨和防守攻具都查了一遍,抬头望见靶场那边火炬明亮,心裏意外这么早就有起来训练的就走了过去。转了进去才看见竟是高怀德,旁边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高个青年,他正要回避却被高怀德眼尖看到,就招手让他过来。走到跟前小伙子看见是他神色显然很吃惊,立刻垂手站直了却不知该不该行礼,正尴尬时高怀德在后面澹声道:“这位大人想必你也见过,心裏有数就行了。”
又对他道:“这孩子是自家人,嘴严知事,不会乱说。”
说完转身挑出把犀角硬弓,应手试了试就上了弦,又抽出三支平头雁羽镞却把东西都给了他:“你给孩子做个样子看看。”
接到手上才发现高怀德给他的居然是把五石弓,但这时接过来的就是把十石弓也得照开。甩了甩胳膊掏出玉决戴上,抬目测了测就扎步拉弦,一箭脱手立刻连追两箭,风啸如虎,声落处百步开外的箭垛轰然而倒,最后一箭射出时手上暴然一声巨响,上好的牛筋弦竟生生绷断了。从没见过有人能将练习用的平矢射得这么霸道,小伙子看得目瞪口呆,高怀德缓步踱到小伙子旁边慢声问:“现在还说志矢有什么好练的么?”
小伙子低下头不吭声,高怀德声色犹温,语调却颇为严肃:“你来的第一天叔怎么给你说的?识字有识字的学法,不识字有不识字的学法,要紧的是有眼色有心力,这才多久就耐不住了?好好看看人家是怎么用箭的,我现在教你马上贯甲你学得了么?”
说罢指着他冲那小伙子道:“谢谢赵大人指教。”
小伙子忙拱手,口中连称
“太尉神射”,看着他的眼神裏满是敬畏好像天神一般。他放了弓拍着高怀德借花献佛:“你叔射法比我强,你跟他好好学,能学来三成往后准做到我上面。”
之后又简单问了两句,知道小伙子叫高琼,与高怀德叔侄相称,现在铁骑军的王审琦收下做事。小伙子口齿利落,更难的的是有眼色,家门报完了看看他没有离开的意思,不用高怀德说话就拱手告退,一阵风一样一会就走的没影了。
等看不见人了高怀德才回肘捅了他一下扭头瞪他道:“你想什么呢?”
弓射这事心裏有一点杂念都能露出来,他心裏确实有事,射出去准头还在力道却没制住,外人看不出的虚实却被高怀德一眼看穿了:“这不是正商量北进呢么。”
高怀德”哦“了一声没答话。先南后北,先取幽云再谋汾并,还是王老相公的遗策。江南献降时契丹挠境,皇帝刚纳江北立刻一转身大军率北上要拔了在身后的这枚钉子,这时一路未曾交锋便收关南三州十七县直逼幽州。辽主昏瞆,对关南之地并不积极,听说兵临幽州却立刻急了,也亲统兵马严阵幽北以待,前些日子皇帝与诸将议论进退时众人都不看好,劝说皇帝适可而止,皇帝极为不悦毫无退意,反而催促三军进发更速。
见他没主动接话,赵匡胤就问了下去:“——你觉得呢?”
沈默良久,高怀德轻嘆了口气慢慢道:“难说。”
他皱了皱眉,不动声色道:“如今江北平定朝中兵马强盛,并州畏惧不足为患,正好趁此锐气长驱直入,何至临阵退避呢。”——重覆的就是皇帝的话,只把“怯战”换成了“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