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都尉接人处事简傲怪癖朝中人所共知,甚至堂中会客时经常不打招呼就起身离去;虽然身为皇亲贵戚,这些年却与皇帝毫无来往,即不朝见也无私交;甚至当初皇帝使人从幽州迎回通远军使董遵诲之母,他的嫡亲堂姐时也没有任何表示;当时远镇西边的董遵诲贡马来谢,皇帝居然脱了身上龙袍让人传去做回礼。
这次皇帝御驾亲临驸马府探视长公主病情,驸马都尉居然没有亲自来迎,这样的失礼堪称大不敬,皇帝倒一副毫不以为意的样子。
出来的是高家长子,少年站起来时他发现那个孩子个头窜的很猛,再过四五年估计能跟他差不多——他很认得那个少年,记得那是很懂事的一个孩子,驸马都尉嗜猎如痴常带着几个人一出去就是三四日,这些年裏他在近郊射猎时也“偶尔”会碰见,“碰见”了就悄悄躲到在远处难以察觉不到的地方默默的看,看一会知道他现在过的很好就放心了,于是就又悄悄走开了。
见到他妹妹时她态度格外安详平和——好像跟他处久了的人身上都会沾上他的气质——关起门来没了外人时说的都是些家常话,他妹妹甚至毫不忌讳的说起身后事。
“他说先走的人都会去一个地方,”他妹妹微笑着说:“我特别信那个。”
说着说着却突然不说了,微笑着转脸向外看了出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循着他妹妹的目光看过去时那个白色的人影不远不近就站在那裏。
一点都没变。
他慢慢站了起来,脚下却像被钉住了一样丝毫动不了。
只是十数步的距离却像天河相隔般遥远,两个人相对而立似乎过了百年漫长,良久没有一个人先动。
思念如刀,你可以转过身装作看不见,你可以欺骗自己说已经忘记了,但当你再次面对时总会一刀一刀分毫不少的冲着心坎砍下来。
一股激烈的情感洪溃而来,轻而易举冲垮了他自以为坚硬的外壳,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霎时毫无防备的暴露在锋利的刚刃下被割得血肉模糊,藏着不等于遗忘,所有曾被刻意忽略的痛瞬间都涌了上来,一直痛到他毛发倒立湿了眼眶。
怎么可能一点都没变,十四年眨眼而去岁月已上额,他们都不年轻了。但当他看进那双眼睛裏时时间就呼啸着倒退,那些年的时光全部回来了,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姿势每一次欢笑与每一声哭泣,清晰鲜活的就在眼前般触手可及。他想做的很多,他想冲上去紧紧搂住他,就在这裏吻他爱他,他想当他抓住他的时候就再不放手,什么人伦什么纲常都统统去他娘的去吧,不能容纳一个爱到付出了一切的感情的世道算是他妈的什么狗屁世道?
他压下心裏的翻腾,先迈步走了过去。
“…你最近…怎么样?”
“就像这样。”
沈默了很久才又开口:“我欠你的钱,快存够了。”
没有丝毫回应,他都有点分不清到底旁边的人是真实的,或者他又在对幻象自说自语,他像个憋了太久的期待认可的孩子一样喋喋不休不断的讲他做了什么,做到了什么,要做什么;朝中都说皇帝没见过钱一样锱铢必较,在他的计划裏一统南北平靖西北还不够,他想做的更多,会有一个比盛唐时更辉煌的帝国,辉煌的足够媲美他的牺牲。
“诶,”
他稍侧了侧身,靠得更近了一些,思念的气味潜然无声渗进骨髓:“到时候收了礼红就不能后悔了啊。”
靠得不能再近时突然凑上去吻了他的唇,旁边的人下意识往一边闪了闪却被他拦手一把抓住,那只带着熟悉的温度的手在他手中抖了一下。
就像第一次吻他时一样,心跳得飞快,紧张得要死,手中小心翼翼轻轻捏了一下:“啊?”
与人结交不过投其所好,世上人人惜命,之外无非爱物或爱名两种,爱物的多给钱货,爱名的多给脸面,各中手段因人而异多做变通。
但是世上有也只有只有一个人,
爱他。
那个笑容也从来没有变过。
“好。”
……
离开前他特意又叫来那个少年,手搭上他的肩膀拉到一边,低下头表情严肃的交代:“你是老大,往后家裏的事多担当些,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