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油灯忽明忽暗的光照亮了毡帐一脚,坐在毯子脚上的几个女人都低着头缝补手上的袍子,毯子中间坐着一个胡服赤须的汉子,一手拄刀对围坐的几个孩子讲话:“……所以你们要战斗,左胳膊被砍掉,就用右胳膊战斗,左腿被砍掉,就用右腿站立,战斗,直到击败他。”
有一个女人把袍子翻过来时抬头向他们看了一眼,就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那些孩子中一时没有人说话,赤须的汉子正要接着说话,正对着他的一个孩子突然开口了:“那如果我还是没法击败他呢?”
赤须的汉子看了看他,没什么犹豫的回答:“那你就被他杀死,面带笑容,因为你是好死的,那就是你的日子,一个好死的好日子,人们说起你时也会说你是好死的。”
那个孩子认真的听着点了点头,可能是灯火昏暗的缘故,他的一只眼睛有些睁不开般微微瞇着,而另一只眼睛则是莹莹的碧绿。
那是李克用的曾祖朱邪持宜带族人趁吐蕃内乱逃离其控制时的记忆,朱邪持宜战死在追杀过来的吐蕃人手上,他父亲朱邪赤心继续率本部东进投靠了唐人。
李克用少年和成年的几乎全部时光都在逃亡和追杀中度过,可能他自己有时都会错觉逃亡才是正常的生活,至于中间的稳定不过是为了下一次逃亡的准备,所以他似乎随时都在准备着烧了暂时得到的所有上路逃亡。
一切都是暂时的。
就像在代北时,就像在鞑靼时,就像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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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其偶尔的时候李克用居然会有再见他一面的念头一闪而过。
而现在李克用想的只是为什么他们还会再见面。
显而易见刘仁恭目前还没有足够的威望掌握卢龙,李克用不得不暂时让幽燕军中呼声最高的高氏的人分任燕军前中后三军指挥使以定人心。很快他就又见识到高思继的作风,他在豪强遍地的燕地的武干名声果然不虚,对于麾下向来目无规纪持强放纵的河东军全部按军规处置,态度强硬的完全不给李克用留脸。刘仁恭对此完全插不上手,只有频频向李克用抱怨高氏行事强横丝毫不将河东放在眼裏。
刘仁恭还没等李克用回到晋阳就三天两头向他抱怨的意图很明显,就是在催促李克用早点做掉燕军中的高氏势力。李克用开始并不十分上心,他安排高氏掌管燕军也是为了牵制刘仁恭,免得他一家独大日后难管,现在看来刘仁恭根本就是烂泥糊不上墻,这点事都摆不平还有脸要卢龙节度使?
但在回军晋阳的前夜一个军士急急来找李克用,说是高思继收了万胜营裏九个聚赌兵士明天就要处斩。李克用立刻火了,万胜营是他留在幽州的部队,现在高思继一杀就是九个,明摆着跟他作对——刘仁恭的形容确实很过,河东兵士强横也是事实。实际上李克用自己也很清楚,但一直因为顾虑军心生变,所以对这些人战场下的作风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话是这样说,但就能听任卢龙姓高吗?
他马上带人去了高思继营裏。亥时人定,高思继果然没有歇下,看见满面怒容的李克用就像是早知道他要来一样,非常心平气和的笑着问好。李克用没心情跟他纠缠,强压火气直接就问他营中的事。高思继神色没什么变化,只不温不火道:“李司空事物繁忙,这些琐事何必亲自操劳。”
李克用见他对这事避而不谈心裏更加冒火,几个人半夜喝酒赌钱,天大的事么?非得杀光一竈人?
“高将军不妨讲来听听,若真是十恶不赦的情节,本帅也不是姑息养奸之徒!”
高思继冷冷一笑没有直接开口,却叫人传来看守幽州军牢的小校:”李司空想听听今日刚收入死监裏那几人的情节,你就说来听听。“
那个小校是卢龙老兵,全不知其中端详利害,说的到也简单明白:“万胜营东门使张晏思部兵九人半夜聚赌,又因争执胜负借酒刁斗,张晏思带亲兵前往平诫不听反被打伤。现在人全压在牢中,等明日午时就在军前处斩。”
李克用脸色越来越难看,这已经不是口头说的十恶不赦了,这根本就是明摆着名列十恶的十恶不赦。到这裏却仍没完,高思继也不看他,又问那个小校:“这些人赌的是什么啊?也一并说说。”
听到这话李克用旁边给他传信的那个牙兵脸色霎时死人一样,那个小校说话仍然清楚干凈:“回将军,是在城中抢劫的女子。”
都透他妈什么没皮少脸羞先败祖的东西!听完一遍李克用脸色也有些发燥,心裏更是破口大骂。他狠瞪了旁边牙兵一眼,却因为前面的说话一时竟没法开口。
高思继打发走了那个小校后故意轻嘆了口气,这才转向李克用:“李司空,你都听见了。这种事按燕地禁律是要在军前乱刀剐了的,我的意思是既然是这些人原先在李司空麾下,怕是不熟悉我军紧约,念在初犯就留个全尸,不知李司空意下如何?“
李克用独目中隐隐有寒光,他看着高思继沈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道:“高将军,我们借步说话。”
高思继仍然态度从容,站起来向后室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刚合了屋门李克用的声音就在他身后森森响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事?“
高思继转了身面带冷笑:“我一直都这么做事,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你二十岁时是这么做事的。”
“对,现在我还是这样——”
他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完,李克用就欺身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逼在墻上:“——听着,看在往日情面上我只能警告你一次,”李克用横眉竖目面色狰狞,牙摩得咯吱响:“放聪明点,别乱来,我们都能很好,否则——”
“否则就别怪你翻脸无情么——”
高思继笑了:“就为这句话你还亲自来一趟,准备在底下人面前跟我撕皮破脸,值吗?”
老天,到底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能让他这么笑出来?为什么他还能像十多年前一样这样笑出来?连他的眼睛也还与他们当年初见时没有任何分别——那样冰凉摄人,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明亮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