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几个胡骑去远了,被放下来的妇女都哭着拜在冯道面前谢他解救之恩,冯道嘆息连连安抚道:“你们先委屈跟老朽北去,等到了龙山妙严寺就去那裏躲躲,等老朽使人访出家人就都各自回去吧。”
冯道做事还是这样,符彦卿记得他在晋王身边做书记官时就总出私财解救被掠民妇,遇事也敢与李存勖争执长短,都说冯书记善心正人,虽是书生但纵是河东那些骄兵悍将见了都恭恭敬敬的不敢怠慢——让家人把那几个女子带下去,冯道再一抬头才看见二人,就招呼着走了过来。二人忙下马迎上去,等冯道行到近前符彦卿向他深施一礼道:“北方战事不利连累了冯相公,今日相见实在惭愧。”
高行周也躬身施礼,冯道嘆了口气苦笑着摆手:“你们惭愧什么,国事至此,算下来也是老朽相辅首当其冲,何以轮到你们头上。”
符彦卿嘆气道:“这到关冯相公什么事!”——是啊,关冯道什么事。当初冯道是石重贵自己赶出去的,景延广倒臺时桑维翰要趁机上位,就找人去说晋帝
“冯相公承平之相,如今艰难之际如使禅僧飞鹰耳”。这话也一点没错,石重贵采纳的很痛快,立刻把冯道支到洛阳虚出位子搬回了桑维翰。
冯道只是苦笑,拍了拍符彦卿道:“冠侯,莫怪我这样说,你是军中人,不了解这些事情。”
符彦卿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只嘆道:“冯相公救民百万,会有阴报的。”
“哎,还什么阴报呢,此去北庭老朽刚好埋骨黄沙,也免得后人来刨我的坟了。”
符彦卿刚要说话高行周却开口了:“冯相公做事对得起天地良心,管后人议论什么,后人却晓得什么。”
听他这话冯道有些发楞,片刻才道:“尚志说的是啊,千秋万岁后,荣名安所知——此去一别,后会无期,大家都各自保重吧。”
看冯道去远了之后符彦卿才问高行周:“冯相公刚才吟的那句诗,是什么意思?”
之所以冯道在军中做了那么多年都颇得士心的原因之一就是,他虽然手不释卷却从来不是个掉书袋的人。经他手的文书可以引经据典意密辞严的登堂入室,也能让大字不识的兵士们都听明白,是读书人裏很少见的将耍枪桿和耍笔桿都做一般看待的态度。——这次他却引了句古文,不甚读书的符彦卿当然似懂非懂——偶尔他也会后悔他怎么没听他爹的话多读些书。
高行周这才将视线从冯道的车马离开的方向移开,看了看符彦卿,他勉强扯起一丝笑:“有点难解释,大意是说你不知道你死了之后的事吧。”
不知道吗?他以为所有人都知道啊。曾经在晋王身边做事的时候见过的那些骑手,晋王,他父亲,昭义侍中,明宗,似乎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死后的事。
他迟疑了一下,才慢慢说:“我听庄宗说过,我们死后会与先离开的人在审判的时候再见。”
高行周闻言眼睛睁大了,毫没有掩饰面上的诧异:“他这么说的吗?”
“我知道这听起来挺蠢的。”
“不,不蠢,”
高行周看了他一眼:“我父亲也这么说过。”
作者有话要说: